李修醒来时已是次日未时,他揉了揉眼,问了身边小厮现在是什麽时候了,然後听完回答後,忍不住想那太医还真是准……

-那该死的太医!

原本思绪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李修猛然睁大眼,便是要翻下床,却被小厮阻止:「哎,大人,您是要去做什麽?」

李修顿了顿,然後像是怒极反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着:「本尚书要、去、杀、人!」

竟然对本尚书下药!

雁楚白愣愣的坐在案前,看了看自己已被包紮的手,又看了看案上翻开的奏章……是洛斐写的,一笔一画的字迹很是整齐,倒不像个武官写的字。

然後想起了昨日洛斐帮自己包紮完後,抬眼就是在场三人一脸石化的表情。那洛斐先是也愣住了,然後一张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急急忙忙的放开雁楚白的手,很是手足无措的站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清平公主,她脸上先一阵红再一阵白,然後哇的一声,飞也似的奔进身後的珠帘内。

再来是太后,她老人家先是抿了抿嘴,想装作没事样,可是一抬手想端茶来喝,有些颤抖的手却将桌上的热茶给打翻……

最後才是雁楚白,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了看同样不知所措的洛斐,然後回了神,便有些慌乱的解释:「呃,太后,洛将军这样也是替儿臣消毒……呃,怕感染!所以要消毒再包紮……」

雁楚白咽了一下口水,伸手拉着洛斐就跑:「朕,朕就去太医署!给太医看看!」

然後两人逃难似的逃出慈歆宫。

当时自己干嘛这麽慌忙?雁楚白双手撑着额,有些疑惑当时自己的举动。

洛斐不过是……消毒,替朕消毒而已。自己这般慌慌张张的……到底是在做什麽?

小时候自己不也常这样,手指被什麽割到了,也不在意,含进嘴里一阵子也就得了……自己在慈歆宫这般举止,这般拉着洛斐落荒而逃,之後是要怎样和太后和清平解释,两人怕是……误会了。

「陛下?陛下!」徐扶欢伸手在有些走神的雁楚白面前挥了挥,笑着开口:「陛下怎麽了?怎麽看奏摺看到一半发起呆来了?婢子准备了些茶点,陛下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啊……?哦,好。」雁楚白回了神,抬首看了徐扶欢一眼,又低下头。

「那婢子就先退下了。」徐扶欢微笑的将茶点放在案前,然後欠了欠身,转身就要离去。

「……诶,等等。」雁楚白犹豫了一阵,便唤住刚要踏出门的徐扶欢,後者有些不解的转过头:「……你去告诉洛将军,叫他马上来朕这儿,朕有话有对他说。」

「……是。」

徐浮生坐在太医署门前的一个小凳子上,神色平静的将晒乾的药材分类。

即便是李修站在他面前准备要一阵兴师问罪,徐浮生只是淡淡的抬首,面不改色的问候道:「下官参见尚书大人,李大人身子可觉得好些了?」

「本官身子是好些了……不对!本官不好!」李修有些恼怒的瞪着眼前一脸平静的徐浮生:「本官问你,你……你为什麽对本官下蒙汗药?」

「下官已经说了,这是万不得已,下官才出此下策。」

「可……本官因为这样,今早没上早朝,要是陛下怪罪下来本官要如何是好!」

「下官已请洛将军替尚书大人向陛下告假。」徐浮生平静的回答:「若陛下怪罪下来,下官自然承担一切责罚,还请尚书大人不用担心,好生休息要紧。」

李修一下子有些哑口无言,然後沉默了半晌,便拉了一张凳子,坐在徐浮生身旁:「本官问了太医署的人,他们说你姓徐……所以,徐太医,你怎麽敢对本官下药啊?你真不怕本官醒来杀了你吗?」

「下官已经说了,下官是为了李大人身子好。」徐浮生抓起一把草药,放在鼻尖前嗅了一下,再将那把草药搁到脚边的另一只竹篮中:「再说,下官是太医,是医生。」

「医者,父母心也。下官的职责就是救人,之後……就任由天命吧!」徐浮生浅浅的笑了一下:「再说……若李尚书要杀,在您刚来时就应该杀的。」

「本官是气到想杀人没错。」李修不可置否:「可不知怎麽的,在听完徐太医你这一讲……本官却有些理亏起来了。」

「……下官不敢。」

「你在本官昏睡前,本官听到你说了一句,不这样做的话本官是不会休息的。」李修若有所思的盯着竹脚边一篓篓的竹篮子:「熬夜工作似乎早成为本官的一种习惯啊。」

「这习惯还是改改好。」

「改不了啊!」李修叹息似的轻轻摇头:「就像你的责任是救人一般,本官的责任就是辅佐君主,鞠躬尽瘁。」

「……是,可是又是……何必呢?」徐浮生转头,有些犹豫的瞥了李修一眼。

「你问的是鞠躬尽瘁吗?是本官何必把自己累成这样吗?」李修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唉,本官今天是怎麽了,竟然与你说了这麽多……」

「本官其实也不知道呢……可是本官尽量不去问自己这个问题,想太多了,对自己很残忍。」李修垂下眼角:「本官怕自己问了自己後,本官会怀疑、会疑惑自己这样辛苦的目的,而怀疑这两字是忠君的大忌啊……你懂吗?」

「……下官明白。」

「不,你不明白。」李修站起身,收起自嘲的笑:「不在其位,不知其苦。所以刚刚本官讲的这些话,徐太医你……便是听过就算了吧。」

「本官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璟国的繁荣与安定。」李修有些严肃的看着徐浮生:「本官这身子也是璟国的,为璟国而死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是为璟国的公事劳累呢?」

徐浮生定定的看着李修。

你说的对。徐浮生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因为你是李修,因为你是璟国的兵部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