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斐阖上房门的手一愣,然後惊讶的看着躺卧在床的雁楚白。

有些五味杂陈的垂首。

「臣......怕冒犯到陛下。」

君臣同榻而眠,雁楚白此般话自然表示帝王对臣子的看重和疼惜,大抵无他意。

可是自己若真这般与他同眠,恐怕自己今晚是辗转不能成眠吧?

身旁就躺着自己从少年时就思慕已久的对象,洛斐不由得担心自己数年的压抑和忍耐,是否......会就此崩溃,抑或一发不可收拾?

洛斐不禁狠狠的咬了咬自己下唇。

自己不敢,也不能跨越君臣忠义的那道底线。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这位耀眼如日的帝王。男子相恋本是世间无法容忍,他不愿年轻的君主因此而负上莫须有的骂名,再者......这也仅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流水汤汤便是缓缓流进璟国江山,这流水潺潺却是一点落花飞叶也容不得,只因这清澈水流本应无瑕而不染。

跨越了这一步,说不准连君与臣,这现有的关系也做不成了。再看看太后和公主早些的误会吧!那误会纵然已解,自己心里却早已清楚这爱恋本是悖德常理,本是一厢情愿。

「朕不觉得冒犯。」雁楚白浑然不知道倚在门边的那人,心中尽是一场苦涩的天人交战。他稍微挪了挪身子往旁边躺去,然後双手枕在後脑勺,对着洛斐笑道:「难不成洛将军还在顾忌太后和清平那事?嗯......就说了朕很是抱歉,朕只是今晚还想和将军你在榻上聊聊天、谈谈心罢了。」

「臣万万没有那般心思。」洛斐急忙否认,然後犹豫了一会儿,才幽幽的走近床畔:「臣真......仅仅怕冒犯到陛下而已。」

「朕小时候不也常常这样,有时候玩的不尽兴,舍不得你和李尚书回家去,硬是要留你们在宫里过夜。」雁楚白看着洛斐小心翼翼的脱了鞋,整齐的放在床角边,然後和衣斜卧在自己身旁:「朕还记得有一回咱们三人就这样在床上嘻嘻哈哈的,然後不知怎麽的玩闹一番後,咱们三人竟是一起跌下床,吓坏了在外面巡逻的李福铨,隔日朕还被先帝叫过去责骂一番,说这样成何体统。」

「臣还记得,不过臣的印象却是陛下被李尚书推了下去,然後陛下报复似的硬是把李尚书拉下来。」洛斐微笑的回想着过往淡淡的记忆流年:「然後臣被李尚书绊了一下,便也跟着跌下去了。」

「这麽说来倒是朕的不是了。」

「臣还记得李尚书跌下床後便是被陛下扯着衣襟,正准备要报复刚才的一箭之仇......刚好李公公就这麽进来了。」

怪不得会被骂成何体统。李福铨当时一进门便是看到三名少年跌在地板上,太子殿下还揪着李修的衣领,轻薄的夏衫被太子这样一扯,在李福铨眼里变成了太子揪着衣衫不整的少年......

「好像是这麽回事,洛将军真是好记性,朕都有些不记得详细内容了。」雁楚白笑看躺在他身侧的洛斐:「不过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朕是天子,而李修进了兵部做了尚书,成天为了公务四处奔走......而你,是朕的将军。」

雁楚白微微眯起了眼,墨黑的瞳孔却有着淡淡的人事已非:「朕让你远在边疆,让你替朕驻守着关外,让你替璟国出生入死......而好不容易朕让你返京休息,可......朕却不知道可以留你留多久。」

「西北战事确实是暂时安定下来,但仅仅只是暂时......哪日还要再将将军你送出京城,远赴西北......朕也不知晓。」

「陛下,这是臣的职责。」看着眼中有着浅浅伤感的雁楚白,洛斐有些安抚的开口。

「是,这是你作为一个将军的职责。」雁楚白苦笑:「而朕作为一个帝王的职责,就是把你送上沙场,还有让李修在兵部为朕奔波。」

「朕身在帝王家,就只是璟国的一只棋子。」雁楚白别有深意的说道:「而你们也是朕的棋子,朕舍不得你远赴沙场浴血,也同样舍不得李尚书如此操劳。可是朕还是做了,因为在皇帝眼里,你们都只是好用的棋子。」

「陛下,您大可不必和臣说这些的。」洛斐开口,丝毫没有因雁楚白只把自己当棋子而不悦:「臣本就明白,陛下,若哪天......您真要臣为了这江山而牺牲,臣也会从容赴义。」

「可是在雁楚白眼中,你们却又是他的挚友知己。」雁楚白翻过身,仰首看着天花板:「他舍不得看你们将自己的一生献给璟国江山......很矛盾吧?」

「和你说那麽多,也只是朕......心里很是对不住你。」

「李修就罢了,朕让他定时去太医署看看,公事虽是仍旧繁忙,可毕竟他还在宫里,还在朕的眼皮底下。」雁楚白垂下眉眼:「可是你......洛将军,你这次回京,下一次再回来说不定又是几年数载之後的事了......」

而且......还有下次吗?雁楚白硬是压下心里的这句话。

「臣......」

「可朕是皇帝。」雁楚白闭上双眼,平静的开口:「所以让自己童年好友远在西北为国家征战,为璟国的政务劳累到昏了过去......朕都做的出来。」

洛斐静静的看着身旁那人沉睡的眉眼,睡梦中的雁楚白没有私底下的的玩世不恭,没有在朝臣面前做出的帝王威严,更没有身在官场尔虞我诈必须有的阴险狡诈。

有的只是一片很是安静的平和。

洛斐忍不住伸手,温柔的抚过那人的俊美的眉宇。

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譬如你为君,我为臣。譬如我俩同生为男儿身。

但很多事又都是情不自禁,譬如尽管你我身为男儿身,我依旧义无反顾的爱上你。譬如尽管我再爱你,你我依旧挣不开世俗的枷锁,仍旧逃不过君臣的囹圄。

你放不下你身为皇帝应有的决绝以及适时的冷血,而我放不下你。

「臣......好怀念当年的白儿。」洛斐轻轻的开口。

那时你不是君,我不是臣。

那时你可以笑的开怀,可以不用像现在一般步步为营,一步错,步步错,一步步是你在百官面前撒下的无形的网,而这网只为江山。

那时你我,都年少。

「可怎麽办......臣,不管是少年时的您,还是现在君临天下的您......臣都有些,无法自拔了呢。」

洛斐轻叹,然後放下手,但深褐色的双眸仍死死的盯着雁楚白的睡颜。

「臣这样的心思......陛下勿怪......」

「臣只要这样看着陛下您,就足矣。」

仅仅这样就够了,尽管自己是多渴望对方回应的拥抱。

尽管自己是多希望能伴君终身,却不是以一个......仅仅只是臣子的角色。

尽管自己总有着无谓的幻想,哪日红纱灯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环手相交成同心,你我共饮杯酒一双。

但终究,那如日夺目般的陛下,存在本是为了这江山。

终究,抬首仰望,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