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by’sTea』是一间充满异国氛围的茶店,从外面的装潢看起来,就像是一间驻足在花丛中的小木屋,推开爬满常春藤的竹篱,有别於城市里的忙碌。走进这里,呼吸这些花草的空气,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让人可以稍微喘息的空间。

这里,就是这样的存在,虽然跟外头聂力高耸的大厦一点都不协调,却也不会特别的突兀。

一同往常,陈艾比身穿冰淇淋绿的衬衫制服,胸口还别了一朵最爱的茉莉花图案。她悠闲的站在前台,手腕熟练的上提四十五度,滚烫的热水随後浸湿了茶包,壶里的薰衣草叶绽放开来,逐渐变大。

没一下子,这杯特调的薰衣草茶就端上了桌,这也可以称之为『专属杨若玫之特调薰衣草茶』。

「说吧,那两个丑八怪又对你做了什麽事。」陈艾比把茶壶放在了杨若玫眼前,里头那被薰衣草叶渲染的淡紫色茶水因晃动而波澜了一番。

一看见这朝思暮想的特调薰衣草茶,若玫的圆滚滚双眼瞬间发亮,才饮了一口,滑顺又酸涩的味道温暖的溜过食道,到达胸口,一同的扫去原先在心里的沮丧。

她幸福的眯着眼,就是这个味道,才能抚慰一颗颗受伤的脆弱心灵。心满意足的若玫这才默默的回答:「她们才不是丑八怪……」

好歹一个是她的继母,另一个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对阿,虽然长的一副人样,但只要心是丑陋的,她们就算再抹几百层粉饼也遮不了啦。」

心直口快一针见血,向来都是陈艾比的招牌。

她有着一双灵活又透彻的大眼,彷佛随便一个转动都可以看透人心。尽管这个世界再残酷,她还是可以一笑置之,就算天塌下来,也都无法阻止她努力的活出自己的人生。

所以大学毕业後,陈艾比独自一人开了这家茶店。店名简单明了,取自於艾比的谐音,『Abby’sTea』,艾比的茶。

若玫又再喝了一口,才依依不舍的把茶杯放回桌上。她不甘的抿了抿嘴唇,表情复杂的从包包里拿出一份土黄色的资料夹。

就算再怎麽不想面对,但那毕竟就是现实。

「这个……我的订婚对象。」她边讲,边无奈的伸出食指敲了资料夹两下,发出扣扣的声响。

陈艾比瞪大眼睛,感觉再睁大一点眼珠就会掉出来,甚至还差点被刚喝下去的水呛到。

「太夸张了吧!」她大叫。这年头都二十一世纪了,哪里还流行长辈指婚这种戏码,尤其资料夹里面还附了婴儿时期的裸照,看到都想吐!

「你该不会真的要跟他结婚吧?你才二十三岁耶!」

「我不知道……」

若玫颓然的低垂着眼,在这个家,她没有地位更没有权力说『不』。不管什麽时候,不被接受的存在,就是不被接受。

不会改变的,就是不会改变。

如果今天发生地震水灾遭小偷被抢劫等等诸如此类的天灾人祸,就算这些全部发生在若玫身上,她有时候会想,这个家会不会为了她掉下任何一滴眼泪,或感到任何一丝丝的心疼,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但事与愿违,很可惜的是不会。

因为会为她难过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那麽恶心的东西,快点拿走,我连看都不想看。」

陈艾比露出快呕吐的表情,嫌弃的用两只手指头把纸袋丢回若玫的包包里。她夸张的行径,惹的若玫吱吱笑个不停,马上就忘记方才心里微微的失落。

若玫就是喜欢、崇拜、羡慕这样的陈艾比。也想要像她一样,勇敢的做自己和努力的追求自己的梦想。

毕竟如果今天角色对换,若玫肯定没有勇气把全部的自己,二话不说就赌在梦想上。

啊!她勾起眉,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走到前台旁,望向方形鱼缸里的三只孔雀鱼。牠们鲜艳又梦幻的红橘色尾巴,像一朵美丽绽放的小形花扇,自由自在的奔放在水里。

若玫的目光紧跟在牠们摇曳的身後,一下从鱼缸的左边游到右边,另一下又从右边躲到中间的装饰品中。

突地,她不悦的嘟起嘴巴,两边脸颊顺势的跟着鼓起来。

「为什麽还是三只呀?」

她明明就说过再养一只的,这样四只就可以成双成对的游玩,不会有任何一只落单。

也不会让多余的那一只孤单。

「我爽养三只就是三只,我才不管你那什麽狗屁孤单理论。」陈艾比毫不在乎的回答。

下一秒,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把脸贴向鱼缸的玻璃上,因为呼气,而使的玻璃蒙上一层白白的雾气。

「我不想让牠们觉得孤单。」若玫淡淡的讲,心里也跟着稍起一股惆怅感。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孤单的。」

陈艾比的这句话,虽然锐利,却又贴切的直直刺进心里,使若玫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说来悲哀,却又是事实。

她多麽希望自己的人生也可以像孔雀鱼一样,虽然生活的世界不大,但也相对的不会复杂。

半响,第三只孔雀鱼不知何时已经脱队,迳自的停驻在中间装饰品里的一只银色戒指。

她的目光跟着停留在那里,顷刻间,思绪也随着水波飘到了戒指上。

或许……人真的都是孤单的。

大学,若玫用着自己打工两份的钱,好不容易在二年级的时候,租到了一间便宜的校外住处。

那是一间离学校不远的老旧公寓,她住在三楼的其中一间房间,同时也纳闷着为什麽对面房间的室友从来都不曾回来过。

其实也不是没有看过那位室友,若玫总是在半夜时,可以从房门细缝中望到室友匆匆忙忙的回来拿东西,没一下子又走了。

若玫只记得她的名字叫做陈艾比,有着一双大眼和一头及腰的棕色长卷发。还听说她们是同一间大学同一个系,偶尔在课堂上曾巧遇过几次。只是若玫从来都不敢主动打招呼,因为每当鼓起勇气走向前时,陈艾比从头到脚全身上下就会散发出一种,『不要靠近我』的氛围。

若玫甚至还听说,这位神秘的室友有一位从高中交往到现在的男朋友,有时候也会猜测这是不是就是她不常回家的原因。

当然,若玫不敢亲自发问,只能把这位神秘的室友当成平时的乐趣,用着从门缝中探出的模样,来拼凑这位摸不着头绪的陈艾比。

直到有个晚上,若玫坐在客厅吃着刚冲好的泡面,碰的一声!家里的门被狠狠的踹开,接着陈艾比狼狈的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缸鱼缸,里头的鱼儿更是紧张的四处乱窜。

若玫一时惊吓的拿着泡面杯站起身,嘴里还挂着没咬断的面条。

「干嘛?」陈艾比挑眉,仰着三十度角的瞪着她。

若玫更是吓的往後弹跳,幻想好几次的室友自我介绍,从来没预料到会以这种模样开场。

「我、我叫杨若玫,我是你的室友,我……」

「我知道。」

陈艾比满脸怨气的甩掉滑落在鱼缸里的长卷发,一甩,水珠也顺便的洒到身旁的行李箱上,她更是不耐烦的向呆住的若玫低吼:「你难道不会来帮忙吗?」

「啊?对不起!」

经过一番折腾,鱼儿才又松懈心房的开始游玩,一箱箱的行李才被拉到对面的房间里。

好几次,若玫发愣的看着这位神秘的室友,不禁赞叹本人真的比平时拼凑的样子还要漂亮许多,但也比想像中可怕好几百倍。

「那个……发生什麽事了吗?」最後,若玫还是惹不住发问。

陈艾比没有理会,只是一个劲的埋头狂吃着若玫替她冲好的泡面,没过多久,面条和汤全都进了满足的胃里。

「好爽。」她心满意足的往後躺,脸上这才扫过方才的阴霾。

若玫正烦恼该不该再询问一次,只能欲言又止的嗫嚅着,但又怕招来方才的尴尬沉默,正不知道该怎麽办时,陈艾比自行先一步开口解释。

「我跟我男朋友分手了。」

她面无表情,一脸无所谓的讲着一件好像跟她没关系的事,「他说他还想要在外面玩玩,过过看不一样的人生,所以他把我甩了。」

「啊?」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若玫惊讶的捂住自己的嘴巴,「那你怎麽回答呀?」

「没有啊,我只回他几个字而已。」

「什麽字?」

陈艾比吞了吞口水,吸了一口气,向墙壁吼去,「干!王八蛋怎麽不去死一死!」

语毕,客厅弥漫着一股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沉默的尴尬,接着两个人互视对方,彼此都忍不住的笑了。

「你好酷喔!」

若玫打从心底的崇拜,这种勇气是她永远不可能会有的。不管是这麽果断的结束一段感情,又或者这麽豪迈的讲脏话。

「他之前还跟我说要跟我结婚。」陈艾比边笑边把戴有银色戒指的左手在空中晃了晃,「我还说我愿意。」

讲到这,她的眼神开始黯淡,悬在空中的左手也渐渐停下了动作,脸上的轻笑已不知道是嘲笑前男友还是嘲笑自己。

此时此刻这个承诺只显的特别可笑又讽刺。

「这种东西,还不如丢掉。」陈艾比恢复了笑容,於是噗通一声,纯银色的戒指沉在了鱼缸底的深处,里头的鱼儿还因为好奇而在它周遭游来探望。

从此,一个幸福的承诺,在被摘下的那一刻,变成了一个玩笑、一段回忆、或是在鱼缸里的装饰品。

若玫觉得头晕,率先离开了鱼缸的玻璃表面。现在想起这只戒指的由来,还是觉得很有趣也很荒唐。

如果没有这只戒指,她或许就不会有机会跟陈艾比变成一生中彼此唯一的好朋友。

那她这样是要感谢那位传说中的艾比前男友吧。

让她们两个人,在这个孤单的世界,还可以比较不孤单。

若玫有时也会羡慕陈艾比,不知道为什麽她总是可以自由的活出自我。就像是毫无拘束的小鸟,想要飞就展翅飞翔,想要休息,就优雅的停在树枝上俯瞰世界。

「能不能不要擅自安排左右我的人生!」

若玫也想这样向长辈和全世界喊去,无论在脑海里练习了多少次,最终依旧缺乏这股勇气。

嘴角扬起一抹无奈的微笑,看来,她还是不行的。

「艾比,谢谢你的特调薰衣草茶,我先走了。」

若玫背起包包,踏出了『Abby’sTea』,走出了唯一能让她放松的地方。在不公平又孤单的外面,只能不断的武装自己,才能免於受到伤害。

爸妈,你们当初也为了你们自己的爱情,付出了很痛的代价,但身为你们女儿的我,为什麽却没有你们当初的勇气。

如果你们还在,会教导我怎麽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