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麽?这又是什麽?

若玫圆滚滚的双眼蒙上一层白白的雾气,她无力的翻阅一页页的英文作业本,接着又迅速的翻开下一本,再下一本,直到桌上那一叠的二年三班作业本全都翻阅完毕。

她泄气的趴在桌上,小巧耳朵贴在冰冷冷的桌面上,突然『碰』的一声,差点没让她耳聋。

「杨老师,你们班的秩序评分怎麽可以下降那麽多?」罗大明像是一头饥荒已久的狼,好不容易找到一头猎物般的咄咄逼人。

「以前邱老师的班级不是这样的!你一来,你知道我接了多少家长的抱怨电话吗?你知道有多少老师在跟我反应你们班的状况越来越糟糕吗?」其实也可以说罗大明是一把机关枪,毫不留情的在众位老师的面前,把若玫伤的体无完肤。

主任讲的这些她不是不知道,但也不清楚为何她的班级会突然变成这样。

但罗大明的扫射实在让她吃不消,只好使出在家里被继母和姐姐训练的功夫,把罗大明的攻击全都听进左耳再一个字不漏的从右耳出来。

直到赵天尹走进教师办公室说有事情要找杨老师,罗大明这才善罢甘休的回走回自己的主任宝座上。

谢谢你救了我!若玫心存感激的看向赵天尹,却注意到他眸底的一丝犹豫。

「『杨老师』,我来帮你拿下午的教材。」

「谢谢,东西就在桌上自己拿,下午见。」语毕,她疲惫的站起身,想要逃离跟他之间的莫名尴尬,更想要出去户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赵天尹拿起了桌上的英文教材後,静静的望着她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没来由的闷,清澈湖眸渐渐混浊,无法看清湖底藏的是什麽情绪。

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若玫,漫无目的的在校园里闲晃,刚好经过了美术教室的前方草地,上面的装饰品一看便知是美术社的学生作品,其中一个用着木头和铁丝制成的人形,盘腿的坐在草地上,特别抓住了她的目光。

尤其是那个人形的铁丝双手还拿着一个木板,白底黑字的写着,『It’scoldouthere』,外面好冷。

嗯……真有趣,

她随後仰望着学校上方的天空,突然不太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做什麽。如果母亲还在世,她就不会去了那个家,更不会为了要奶奶的认同而走了教师这条路。如果有这些如果,那她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为自己感到茫然。

突地,她听到操场後方传来了一群人的叫骂声。若玫随着声音走去,最後发现了那群人,而其中一人还是自己班上的向轩凯。

「你凭什麽纠正我们,你以为你是谁?」二年六班的蔡宇文伸手很重的推了向轩凯的肩膀,使他因为重心不稳而跌落在石头路上。

「你们刚才捉弄福利社的阿姨就是不对,想要耍诈骗吃骗喝,没那个本事就不要被人抓到啊!」向轩凯愤而站起身,手掌因为刚才的跌倒而擦伤,沁出些许的血丝。

「你说什麽!」高人一等的蔡宇文一把抓住向轩凯的衣领,力气过大的勒红了对方的脖子。

「你们欺负年纪大的人,难到不可耻吗?」

「你这个没妈的才没有资格说我们!」

下一秒,还来不及理清发生什麽事,向轩凯就狠狠的揍了蔡宇文一拳。

「你不要说我妈!你敢说我妈!」

他们两人很快的就扭打成一团,但因为蔡宇文的跟班多,导致最後演变成众人围殴向轩凯一个人。

若玫目睹全部,她惊吓的倒抽一口气,有心想要走过去制止,双脚却不受控制的动弹不得。跟那天随奶奶去医院时一样,脚上的钉子再次的把她给牢牢钉住,心里的伤口有股撕裂般的痛,她的双眼也逐渐失焦,只听的到自己莫名极快的心跳声。

最後,她跑走了。而向轩凯被群殴在地上,奄奄一息。

弃自己班上学生不顾的画面,被尾随在後的赵天尹全程目睹。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心里好像有块东西被狠狠的扯了出来。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立刻拔腿冲去前方加入了斗殴,空手道黑带不是练假的,没一下子,他救出了满身是伤的向轩凯,也把对方蔡宇文一干人给揍到无法动弹的地步。

这件事很快的就传遍整所学校,主任罗大明大怒,因董事长有事在外县市,所以由校长方美玲处理此事。

经过了包紮,参与此事的学生基本上都无大碍,只有向轩凯和蔡宇文伤势较多,但也不是非常严重。

蔡宇文等人承认了对福利社阿姨的恶作剧,但他们异口同声的就是咬紧向轩凯先动手打人这件事上。但碍於赵天尹平时在校的人气,他们并没有针对赵天尹,反而把赵天尹打他们的份上再变本加厉的毁谤在向轩凯身上。

二年三班一次有两个人加入了群殴,罗大明更是在方美玲面前狠狠的数落若玫。

除此之外,罗大明跟主任教官也把向轩凯和赵天尹两人骂到臭头,训斥向轩凯先动手打人,再转身骂赵天尹加入群殴的无理取闹。

若玫好几次想要挺身而出解释真相,却又每每被赵天尹冷漠的眼神给打退堂鼓。她不懂他这样的眼神,也犹豫着不知道该怎麽办。

如果她说出真相是蔡宇文先动手动脚还拿向轩凯单亲的事挑衅,那这样全天下就会知道她在现场而没有立即制止这场事,而如果奶奶知道了一定会对她很失望,她说不定就要被赶出那个家。可是如果她不说出真相,向轩凯就会被冤枉先动手,他跟赵天尹的惩处就会非常的严重。

斗殴事件的惩处要等到董事长出差回来再下达,所以这件事先暂时搁着,方美玲也一手的挡下了所有家长议论的抗议波浪,这让若玫更感到自责。

最後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了杨老师见死不救的传闻,以十传百了整所学校,从原先的美女老师新闻,变成了冷血老师的八卦。而且传闻越来越夸张,甚至有一个版本还是说杨老师唆使二年六班的同学殴打自己班的向轩凯。

这几日,不只班上同学对若玫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连同年级的学生看到她也都避而不见。

她不傻,不是不了解发生了什麽事。

班会前的下课时间,若玫走去厕所,意外听见班上女学生对她的谈论。

「她终於被全年级的人讨厌了,早就看她不顺眼。」王子柔轻笑。

「对呀,成天就只懂的摆张扑克脸,给谁看啊,重点是她竟然对向轩凯见死不救,怎麽会有这种老师。」一旁的女同学跟着附和。

若玫握紧了拳,又虚脱的松开了手,指甲印深深的刺进手掌心里。

她的眼神无光,已不见以往的明亮。只能无力的抿了抿乾裂的嘴唇,硬吞下了喉中的乾涩,最终还是踏不进女生厕所,只好默默的走去隔壁国中部的女厕。

班会时间,轮到班级导师时间时,班上根本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听她说话。大家都各自聊自己的,完全忽视於她的存在。

「各位。」若玫紧咬下唇,紧皱的眉尖才缓缓的松开,她深吸了一口气向全班喊去,这才成功的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而她也刚好的对视了向轩凯的受伤眼神,不禁心虚的别过眼。

「现在是导师时间,请你们安静的听我报告事情。」

在班上同学又要开始忽略她时,赵天尹不悦的清了清喉咙,这时大家才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嘴。

谢谢,若玫用眼神向他道谢。

「第一,园游会在下个月,班长能请你跟班上讨论我们班的摊位要卖什麽吗?」

班长简翊宁是一位绑着马尾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她向来安静乖巧也非常有责任心,也是少数不参加排挤杨老师活动的学生。

这点让若玫感到很欣慰,至少还有一点可以让她喘息的空间。

「第二,我们班的秩序评分最近降低了,班长你能和风纪一起管一下班上的秩序吗?」

简翊宁乖巧的点点头,却不小心的用余光看到了王子柔,班上的秩序评分会降低,全都是因为王子柔怂恿大家在午休时间吵闹让评分老师扣分的。

而王子柔也正好看着不合群的简翊宁,满脸不悦的瞪着她。

「那……没有什麽问题的话,班会可以结……」

正当若玫准备结束班会时,坐在中间位置的王子柔兴高采烈的举起右手,迳自发问:「老师,请问你什麽时後要走?」

她这一问,使其他看热闹的同学低头掩面的笑了出来,就只为了老师脸上的窘样。

「反正老师你不都见死不救了吗?再继续留在这个班上也没有什麽意义吧。我们的邱胖什麽时後会回来?」

「对啊,这样学校会不会给我们换一个代课老师啊?」

「谁都好,不要是杨老师就好了。」

「好想邱胖啊!我不想再看到杨老师的死人脸了。」

底下学生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开,若玫原本就够憔悴的脸蛋更是黯淡,用着只有自己听的到的音量说:「班会结束。」再缓缓的走下台。

走过最後一排时,她看到了向轩凯脸上和手臂上的咖啡色瘀青,心里的不安、担忧、自责,种种复杂的情绪排山倒海的倾涌而来。

「你的伤……有好一点吗?」若玫关心的询问,自然是吃了闭门羹。

向轩凯头也不回,把她当成了是彻底的透明人。

有那麽一瞬间,她的眼眶差点支撑不住眼泪的重量,但还是马上恢复以往的微笑,镇定的当作什麽事都没发生。

而这一切,都被一旁的赵天尹看在眼里,明明亲眼看见她逃离现场,也对她在校长主任面前保持沉默的模样感到失望,可是一看到她故作坚强的眼神,却又无法控制自己的心为她感到心疼。

这种莫名其妙又复杂的感觉是什麽啊!

下课时间,若玫约赵天尹在一间空教室说话。

「有什麽事吗?」

她紧张的在教室前方踱来踱去,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开口说:「赵同学,你能不能帮我关心一下向同学?」接着,她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条药膏,满脸担心的恳求,「这条药膏对外伤很有效,擦在伤口也不容易留疤,你能不能帮我拿给向同学……」她越讲越小声,还是难过的低垂着眼。

那你为什麽那天不直接出面制止,校长面前又不为向轩凯解释!他差点就脱口而出。

无法理解也根本无法谅解,根本不懂她现在演的是哪一出。

竟然如此的在意自己班上的同学,那为何没有积极的保护学生,现在又表现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

「我不要。」他的双手插入裤子的口袋中,特意忽略了若玫失望的神情,心底满是酸楚的说:「对不起,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女生,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挺身保护自己的学生。」

尽管赵天尹不明白心里那股紧迫又酸涩的感觉是什麽,他还是离开了教室,留下了孤只一人的若玫。

记忆中的你……真的变了吗?

若玫握紧了手中的药膏,突然轻笑了几声,接着再捧着肚子大笑,笑到眼角泛出些许泪光,惨白的双颊也逐渐僵硬,才无力的整个人滑坐在椅子上。

真没用……

自己怎麽可以这麽自私,为了不扯上麻烦,为了不让奶奶失望,竟然可以假装什麽都没看见、什麽都不知道。

一直站在外头的龙亨利见状立即走了进去,关心的左手悬在半空中几秒,还是轻抚了若玫微微颤抖的背,温暖的给她力量。

「你为什麽不说呢?」他也坐了下来,高大的身躯坐在这狭窄的座位似乎有些不适,但他无暇管那麽多,细长的浏海滑过了他温柔的双眼。

「你为什麽不说你当初是跑来找我求救,你并没有逃走,你并没有见死不救。」

感受到了龙亨利及时传来的温暖,她脆弱的外壳一碰及碎,双手马上遮住了憔悴的瓜子脸。

「你不要帮我说话,我是见死不救,我没有出面制止,我事後也没有为向轩凯讲出真相。事实就是如此,我就是如同大家所说的,我是一个冷漠又无情的……」

「你不是。」龙亨利拉下她颤抖的双手,注视着她哭泣的脸庞说:「我知道你不是。我很难忘得了你喘吁吁的闯进男厕求我去救你的学生,你後来讲不出真相是因为你不想殃及到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若玫征征的看着他,这麽一瞧,发现他真的是一个温柔的人。

「不要这样看着我。」他笑出声,幽默的说:「你知道我不喜欢女人的,我的菜是周羽那一挂的啦。」

若玫霎那想起那晚在『Abby’sTea』撞见的尴尬场景,艾比的震惊眼神,真的是好笑翻了!

「谢谢你。」她破涕而笑,「谢谢你。」

赵家。

赵天尹心烦的吃完晚餐後,就把自己给关在了房里,也不理会父母的担心。他想起了当初为他挺身而出的勇敢身影。

—「不要怕!我会保护你!」

他也一同大字形的展开双手,最後无力的直直倒在床上,床铺因重量而缓缓的陷了下去,他的思绪也跟着陷入了回忆里。

越回想,心就越闷。

「天尹,我进来了喔。」没得到他的同意,哥哥赵天佑便擅自打开了房里的门,跟着坐在了床上。

「干嘛?」赵天尹侧头问,不过用膝盖想也知道是妈把哥请进来关心他的。

「在烦什麽?谈恋爱了喔?」

「没有啦。」他把自己埋在枕头里,闷闷的说:「不过是为了女生而烦没错。」

说到这,赵天佑不禁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惹来弟弟的好奇追问。

「哥你该不会也有这方面的烦恼吧?」

「是啊,最近也是为了女生而满烦的。」赵天佑想起了爷爷安排的订婚对象,不管他再怎麽反对,爷爷就是铁了心要他跟那位杨若玫在一起。

「我们兄弟真像!欸,打电动啦,我去你房间打。」

「我因为工作很久没打了,一定很生疏,你要让我。」

「才不要!我好不容易有可以打赢你的机会,怎麽可能让你!」

两兄弟原本是在谈论彼此的烦恼,谈着谈着就谈去了赵天佑的房里打电动,两人的嘻笑声频频传来。

他们兄弟俩都没料想到,在彼此的未来竟会为同一个女人而互相牵扯。

赵天佑,一段无法改变的长辈指婚。

赵天尹,一段无法忘记的小时後回忆。

幸福……会在谁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