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讲座后过了一个礼拜,徐佳容例行地挑了一天他们共同下课的中午,把郭横约过来一起吃午饭,一顿三个人的午饭,江珩这回没有来。

陈子玄很难得因为他不在而感到奇怪,儘管他们过去四个人一起吃饭时他们总是风马牛不相及。

奇怪的事还有第二件,是从她拿到点菜单开始,郭横会一边和徐佳容聊着天,一边时不时朝她那边瞄几眼,倒不是什幺有色眼神,就是纯粹看着罢了。当她察觉到后抬头,他会随即将目光撇开。

一来一回地看,让陈子玄有种自己其实穿着新奇布偶装的错觉,而郭横就是善于製造恐慌的小屁孩。

她提起菜单,转头瞟他,礼貌性地问:「你想先点吗?」

「没没没,妳点妳点。」郭横搭配生动的手势友善地回绝了,她继续回头和徐佳容讨论菜色,无视他。

郭横这样怪异的行径使她很快地把自己和江珩联想在一起,她没忘记上次郭横发现她要找的人是江珩时,他脸上立马浮现的惊讶表情。

要不是他们的组合真的很稀罕,要不然就是郭横对他们产生了错误的关係认知,不过她也不会特别想去解释什幺,毕竟好奇心是无限的,话说太多也很累。

后来还是郭横趁着徐佳容去厕所的空档,主动关心地问了几句,她有预感无论他说什幺都和江先生脱不了关係。

郭某打算来一个具开放性并无伤大雅的开场白之问:「嘿,我问妳,妳那天原本找江珩做什幺去?」

郭横在现代人标準中是个非典型新世代菁英知识分子,知书达礼当恭谨,却是个五大三粗的麦肤色汉子,一个大大的人挤在小小的圆板凳上,手臂交叠放在桌面支着身子,臂上的肌肉揪成一团样子很是彆扭。

「我有点事找他。」她继续盯着餐厅的壁挂电视没看他。

「妹子啊,告诉哥吧,哥不会说什幺的。」郭横一副神秘兮兮的降低音量,好像有多不可告人似的。

陈子玄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他一直重複这个问题,到底想知道什幺?且不管发问的出发点是什幺,也无关发问人是谁,她就是不太想谈论这件事。

于是她不动声色道:「我找他有点事。」令人感叹中文如此博大精深!

见她毫不领情,郭横耸个肩悻悻然道:「罢了罢了!那妳晓不晓得江珩今天为什幺没来吃饭?」

陈子玄摇摇头,她怎幺会知道,被放鸟了一个礼拜,岂止是今天而已。

听讲座隔天她就传了讯息问江珩时间,没回;第二天再打了电话,没接;第三天抽空去系馆找人,门锁着,不在,只好留张纸条塞在门缝里。等到今天都礼拜五了,再硬是去联络他就显得太死皮赖脸,索性不继续问了。

原先觉得没什幺,不教也没关係,她无所谓,可现在听到郭横在这里说话,她就觉得来气。

「妳想不想知道?」

「……不想。」他为什幺没来吃饭跟她一点屁关係也没有。

「那我就告诉妳吧,他这几天跑──」

「我说我不想。」陈子玄从头到尾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无比,她不爽在心里,郭横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隐约觉得周遭气压变低了,空气变冷了。

郭横嚥了一口口水,默默把嘴闭上,心里祈祷女朋友上完厕所赶快回来。

**

今天是礼拜五,是许多学生异地返乡的日子,她们下午没课,吃完饭到图书馆吹了一个小时的冷气,早早就回到了宿舍。

进到陈子玄和徐佳容的小宿舍便可以见识到何谓满目疮痍,主要都是徐佳容造成的。

不知是哪次深夜睡觉翻身脑袋撞到柜子还什幺留下的后遗症,今天一早起床,她就开始了製作蛋糕的前置作业,在宿舍里。

八成是觉得那台小烤箱平时只拿来烤白土司太浪费。

「妳会做蛋糕吗?」想起昨晚凭空出现在冰箱里的各种材料,陈子玄满脸担忧。

「不知道,做过一次就知道自己会不会了。」

那之后陈子玄就出门上课了,她没料到回来宿舍时是这样的画面:残留焦黑蛋糕巴的模具、瀰漫四周的臭味、一水槽没洗的容器和桌上没清到的麵粉(或糖粉)。

徐佳容会做蛋糕吗?答案再清楚不过。

「蛋糕呢?」想来是不能吃了。

「把能吃的剥起来吃了,不能吃的剥碎丢马桶了。」

「这气味妳是怎幺弄的……」陈子玄检查已经採进门的那只脚底,幸好地板很乾净,虽然檯子上很乱但不算太髒。

「蛋糕烤到一半我睡着了。」肇事主很冷静。

「……妳赶快清乾净,我晚点看片子脚要放在那张桌子上。」陈子玄冷汗,面对这般惨状她生气不起来,毕竟一个向来谨慎的家伙可以弄成也是不容易。

肇事主默默拾起抹布。

陈子玄回到床边,坐在书桌边用笔电,帘子拉开着通风。

「妳今天回家吗?还是明天早上?」徐佳容的声音从客厅某处传来,她们宿舍的二人房型不大,在大门前说话只要用点力气后阳台也可以听见。

「我车票订了晚上的。」她回喊。

「会不会忘记啊?妳要不要订个闹钟?」

「不用啦。」

陈子玄几乎每个礼拜都回家,有次一群同学聚着聊到,有同学调侃她是异类,徐佳容笑笑,霸气地回了一句:爱家是好事。那时她们才成为室友不到一个月。

徐佳容是她上大学以来见过最成熟也最大妈的人,虽然偶尔会发生一些蠢事,不过对她的喜欢和归属的感觉是非常稳定的,倘若有一个机会可以让她提早认识一个人五年,那个人一定会是徐佳容。

幸好她人生第一个室友是徐佳容,幸好上大学第一个与她相好的人是徐佳容,不是别人。

过了几个小时,闻到厨房飘来浓浓奶香味的陈子玄,笔电一锁,自动自发地跑到客厅沙发坐下,还装作若无其事地看起了电视。

「欸,妳知道那个江什幺学长要去留学吗?」那句学长陈子玄说得很拗口。这个问题她已经憋了一个下午,便趁现在问了,问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哦,那个江什幺学长,」不一会儿徐佳容便端着瓷盘从厨房走出来,斜眼看她:「妳说江什幺什幺去哪里留学?」

「江珩啦,去德国。」

徐佳容哦了好长一声,「我知道啊,郭横之前有跟我提过,学校跑马灯上面也有啊,妳没看到吗?」她没想到徐佳容会知道,但又没有很意外她知道,毕竟这件事还登上了学校跑马灯,再至少,哲学系的学生应该大部分都会知道。

「没有。」陈子玄眼角瞥见她準备放下瓷盘,默默爬到桌边递上小竹垫,伸出的爪子却在下一秒被徐佳容瞟了一眼之后拍掉。她苦脸地缩缩肩膀:「谁没事会去看跑马灯?」

「哎,这就难说了,之前方念不就是因为看到跑马灯,才知道原来隔天要期中考。」

陈子玄一脸恍然加同情的脸点点头,瞄向桌上漂亮的花边盘子……里面香喷喷的剩料饼乾,那就是徐佳容忙了一个下午的成品。(释义:剩料饼乾,用剩下材料做的饼乾)

徐佳容指着桌上的花边瓷盘,悠悠地说:「想吃,等我洗完手出来再吃。」

为了抗议徐同学洗了整整两分钟的手,陈子玄出门前摸走了几块,包在昨天买披萨附赠的餐巾纸里。

陈子玄提早了五分钟离开宿舍,特地绕去穿堂看跑马灯,甚至不用等到五分钟,她就看到了那行长长的字,在祝贺江珩拿到公费奖学金的事。

不像国高中那样在句末附上全校师生仝贺之类的字眼,整行字还是花了六秒才全部跑完,是不是代表这件事情其实挺重要的?不过感觉和她还是没什幺关係就是了。

上接驳车后,陈子玄拿出手机打了一通报平安的电话,又在联络人无聊滑了两下,看见某一栏她止住动作,顺便改了名字。

江什幺学长,江什幺什幺。

这是个不错的名字。确定修改吗?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