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雨滂沱直下。

一连一周暴雨倾盆,原来因缺水而乾涸的河床瞬即暴涨。乾裂的地面填满河水,溪流河宽却因大雨而愈来愈高涨,老旧的堤防也逐渐因而摇摇欲坠。

见此,一目连端坐于神社里,心神不宁地遥望门外。

雨点落了一地,溼了一片榻榻米,灰暗朦胧地捎来霉味。

──却是,何其相像。

数百年前,亦是这样的大雨落了七日,终而迎来堤坊倾塌。

「连?」

低缓嗓音沉沉从后方而出,将他唤回现实之中,雨声却从回忆延伸。他怔地回首,方见荒走来,定定站于面前,又几分困惑地随他瞅了瞅外头。

说来,他只有那一回完整地唤过全名,后便似不喜「一目」这词儿似的,总只唤他为连。

凝望左目的眼带浅浅困惑,虽只出了一声,却直直地盯着他瞧,彷彿能看穿他连日掩盖于心的不安躁动。知他是担忧,一目连略微仓促地笑了笑,仍作镇定地弯了弯唇角:「啊……没事。」耸耸肩,他莞尔偏了偏头。

「只是不小心走了神。」

──只是重建的神社外,伊势大雨滂沱,彷彿又再回到那一日。

然而,风神早已被遗忘,不会再有人们惊慌怕措地行至山上来与他祈求,盼望迎来风和日丽。

终是再坐不住,即便再无人会同他恳求,他却仍怕百年前的灾难复转重来。百年前原本应来的洪荒,是上天对于凡世共业赐予的天罚,本是避无可避,注定该生灵涂炭,是他以神之身、一目为价,换得了百年平安。

心底隐隐不安,他却怕着──此次怕是又该是天罚。

可他已非神,再没有与天谈条件的身份。

「若是天罚,你又意欲何为?」

令那个黑髮少年已暂留于神社中等他,以拜访好友的名义独自前往找寻那位已有多时不见的山神,一目连欲得解答,却便听得山神如此反问了他一句。

而他一时无语,竟哑然不知若何。

「一目连,汝已堕妖,再无神身。便是天罚如此──汝亦奈何不得,且静观其变,莫再插手。」

俨然是看透了自己习性,低沉而警示地警告。

可他又如何可能当真撒手不管呢?他又如何能够真放任洪水沖破堤防,淹没那座小镇,看着他们哭嚎着,却毫无办法……

那是……他的子民啊。

他想尽了办法,最后方想,虽他掌风,无法阻止大雨,亦再无身分与天谈条件。可他毕竟曾有神格,而今堕为妖,力量并未因而消退太多……倘若以身为祭,兴许,能令河川改道,至少不淹没那座村落──

那样的话……日后再有大雨,便也不怕了吧。

眸色微歛,思及此,他心里便已打定了主意。

而从山神处回去时,他缓步与龙同踏上石阶,遥遥便见黑髮少年安安静静地坐于神社前等着。

也不知思索什幺,少年一双眸子深邃沉沉,见了他回来,便抬起头,迎接似地站起了身子。

「连。」

嗓音低缓,他轻唤。

──他便忽尔想起,这个人予他的拥抱温暖而厚实,那双眼睛深沉如满布繁星的夜空,专注而热切。

原来还想找他商讨,可看见他那样的目光,他忽然便不敢将自己方下的决定告知于他了。

他在那个梦里,那样害怕地寻求支柱,害怕被抛弃……他几乎直觉地想,若是自己说了,他怕是会觉得自己也要抛弃他吧。

可不说,不也是一样幺?

一目连出神沉思,想了许久,却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怕什幺。

「怎幺了?」见他并不说话,却只站于原处发怔,荒想了会,便随手拎了把伞撑起走上前,撑去他头上,「淋雨会冷的,进来吧。」

顿了顿,他又伸手轻抚他染雨的髮鬓。纸伞清脆地被雨敲打得滴滴答答,他垂首望着他,方想道──虽说妖与神皆不会生人类那般的病,到底淋了雨还是会冷的。

他这般瘦弱,总感觉要比人类来得更易逝。

身后那条红龙一见到神社于前头,风龙本不喜雨,极快便溜进了神社里躲着,与荒那条青龙待于廊前窥看。一目连则愣了愣,随他动作抬起头来看去,落于颊侧的手有些暖和,令人下意识便想去蹭。

──终只是想,他很快回神过来,便朝他扬唇笑笑:「嗯,进去吧。」却没有避开他的手──或说下意识便不想再去避。

颔首以应,荒撑着纸伞,随于他身旁小心翼翼地带着他进屋,见他那样的神情,不知为何,却有些不安起来。

虽说终是逐渐接受了自己一些较为亲暱之举,任他碰触或拥抱也不迴避,可一目连却是如风一般飘忽的人──他从来便不说些关乎自己之事,便是心里想什幺,也从来不让人猜。

近来他出神的时候愈来愈多,方才望进眼底的目光……竟似有一丝哀伤。

他着实有些怕,总怕着失去这个人。可偏生他也明白,即便是问了,他也定是蒙混过去,而不会老实地说出。

便只这时候,他希望自己不只能够预言,还能看穿人心。

「……山神同你说了什幺?」终还是犹豫地问了出口,他伸手牵握住他发冷的指尖,「你回来后便一直走神,连。」

略顿怔了片刻,一目连随即弯唇浅浅笑了笑,弯着眼儿摇了摇首。「没什幺,只是说这雨怕是还得下几日呢。」

说起这话时,他抬起眼睛,往外瞧了瞧连日来昏暗无光的天色,又不禁微微神游出去。便想得,百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雨,神社外却跪了一地的百姓,恳切连声同他哀求地道:「风神大人,求求您,这雨若是再下去,堤防便要垮了呀……」

可惜……怕是再不会有人前来同风神祈求。

因已被遗忘,因已不再需要。

思量间,又歛了歛眼,并未将视线移回,只又淡淡地再复出声。

「我……有些事,也许得离开这里……倘若没有回来,你便不用等我了。」

至少……同他说上一声,总令他无须于原处无止尽地等待……

荒却便立刻警觉地皱起了眉头来。「你要去何处?」

一目连笑着再摇摇头,「尚且不知。是山神大人让我去别处守护,到了才知道呢。」

──真是拙劣万分的谎言。

数百年来都未曾离开的风神,如今已堕为妖,又怎可能因这原因离开此地?

荒凝蹙眉头更深,却想不透他为何要欺瞒自己。

明明知道他在撒谎,却偏生不知道如何拆穿,甚而不敢与他置气。

更怕着拆穿后,他便立刻离自己而去。

──那晚,他便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