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目连处得愈久,荒便愈加感到不安。

独行的风神亦如风般飘渺,难以捉摸,总是维持洽于好处的温柔,亦维持洽于好处的疏离。

他的心防看似柔软,实质却轫不可破──这却令他有些不甘。

明明是这样若即若离的温柔,却偏是那份孤独令他感同身受。

「荒?」

清润含笑,一目连乘风踏上屋顶,落于那个神情冷淡、尚不知思考什幺的少年身旁。

仰首望去,便见山林夜空绚烂,静谧安然,难得的万里无云。

倒是个好天,满眼繁星尽收。

于他身旁落坐,一目连莞尔随他目光瞧去,「嗯──天气可真好。」

见他眼里微微带着笑意,仍是一贯地浅浅淡淡,荒微微侧首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轻轻哼了声。

「不过是每一日都能见得的景色。」

「唔,说得也是。」

并无反驳他,一目连却是莞尔笑起来,「你这幺说来,我也见了这景色有数百年了。」

──数百年幺。

荒不由得微微出神。

他已忘了自己究竟是活了多久。不再作为人后,只漫无目的地行于人世,鲜少伫于何处停留,细数自己漫无止尽的年岁。可他却不同,他一直都在这里,未曾离开过半步,彷彿将一生生死都繫于此处。

真是无聊啊,他想。

可为何他见了一样的景色数百年,却仍能这般平和以待?

「今夜天气好,天空很漂亮呢。」见他并不说话,一目连也不尴尬,又逕自于他身旁半躺下。「纵是数百年如一日,却也挺好,是不是?」扬扬眉,他侧目瞧了瞧他,正好对上他打量着探过来的神情,又兀自笑了。

荒微微一愣,又将目光别过去,原欲开口驳他,片刻,却终是选择静默。

忽地却想起上回同是这般的晴朗时,他同自己说起,曾有个人类女孩儿与他说道,人死后会化为星辰,受风神庇祐长存,看顾自己还于人世的亲人。

分明是个无聊的谎言,他却也这样记得长久。

……他难道却是靠着那些走至今日的幺?

「你……」

不知何时将目光放往他身上探究,太多于他想问的,却亦有太多不知从何问起──

未落的语音顿停许久,那只独存的碧绿眼眸于夜空中温和地凝望,却教他突然想去看、他绷带下的面容,究竟是什幺模样。

不自禁地伸出手,触上他遮盖住的浏海,又迟疑地顿了住,内心纠结许久,终只是轻轻触碰上。

「这里,还……疼吗。」

尴尬地歛了歛眼,学着那孩子将他头髮拨开,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缠住半边脸的绷带,便见他明显地微微一滞,似是下意识便想避开。

──鲜少见他这样明显地避开什幺。

和上回那孩子触碰时的反应一样──那只眼睛已失去了数百年,照理而言,该是早就不会疼痛。

可他的闪避,却似乎那个伤口从未停止过疼。

一目连未猜测到他举动如此,下意识地向后避了一避,又见他满脸小心翼翼的神色,不同于那孩子,倒像是伤口是在他身上似的。

……啊,这孩子经常于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是感同身受,又或是悯惜?

怔忡片刻,轻歛了歛眸子,他想了会儿,终还是避了开。「都过了数百年了,早已没什幺感觉了。」

笑得有些疏离清淡,似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连目光也别了开来,却莫名有些害怕起他那样毫无遮掩的眼色。

太过热切,彷彿能令人沉溺。

──他不能够沉溺。

方思至此,正欲退离,荒却忽地一把伸手将他揽入怀。

捉住臂膀,趁他不备地拉拥,而后便向后扣住背脊,不容拒绝地轻摁。少年的身子温凉,并不温暖,却很厚实。

「既是如此,为何如今却还遮着。」却说不清自己这举动是为何,荒只知自己不想再见得他那副神情,彷彿揪着心口跟着疼痛。

下颔抵着他髮顶,浅淡柔软的髮丝轻蹭着皮肤,却像挠着心窝,教人愈发得不想放手。

一目连微微怔愣住神,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

他鲜少与人有过于亲密的羁绊,未曾与人拥抱过。人类拥抱时,多是为了安慰,或为依恋之举……

那幺,他这是安慰自己幺?

「……不过是惯了,且这绷带下的面容若是拆下,怕是会吓着人。」哑然凝顿片刻,他思忖许久,方才出声予以回应,嗓音却有些莫名有些沙哑。

脸被强迫地轻摁在肩窝,身子几乎支撑在人身上,心想自己若是强硬点儿,应当还是起得来的。可被人这幺圈环住的感受,说来有些新奇……似也并不坏。

暂时这幺维持似乎也没有关係,他想。

「是幺?」微微将他拉开些,伸手触及他的头髮撩开,见他还有些恍着神,似无方才那般抗拒,便轻抚了抚,眸色沉沉低望,却觉得几乎不敢去想他绷带下的面容,会是什幺模样。

……定教人心痛。

被丢入大海,那样灭顶窒息的痛楚,至今仍于梦迴纠缠难止。他是那样生生被剜去眼睛……可也曾恶梦缠绵?

「嗯。」轻应了一声,一目连微微垂下眼,避开他对上来的目光,维持倚靠的姿势顿了顿。

「无论这座神社,又或是眼睛,都早已是逝去之物。便是重回了模样,也早已非当初,不过自欺欺人罢了……其实,你不必忧心于我的。」

沉顿片刻,他方又抬起眼睛来,疏淡地勾了勾唇角,似笑却又非笑。

「我也不过是看不过,何来忧心你一说。」撇嘴哼了声,荒又将他搂紧了些,并不想再见他刻意隔离疏远的神情。

一目连却是失笑摇摇头,「那幺你又何须立下那样的誓词守我呢。」想他当是寂寞得久了,也许见得自己这般可悲的妖,起了几分怜悯之心才兴来起意,他又道:「我与你本无关係,你不必如此的。」

荒闻言一愣,方想他这原来是将自己当初所说作为了同情去。

他那句本无关係却是听着扰耳,凝眉深蹙,心底也来了些气。「兴许本是无关,但如今是便有了。」沉沉出声,他垂了垂眼,「风神待众生温柔,难道却待我残忍,要将我赶离?」

他这是拐着弯子要他走幺──他却忽然有些怕。

他亦鲜少与人相拥,抱着他时却有种餍足。分明带着距离,可他太温暖了,令他感受过便不想再罢手,甚而想占为己有。

──不是同情。

说不上是什幺感情,可他于他,从来并非是同情……

「……我并无此意。」未料他却是想到了旁的去,嗓音低沉起来,听着倒像是害怕被人抛弃的孩子,又思及他过往,一目连叹了一声,半是无奈地任了他动作。「也罢。若你执意……那便如此吧。」

心口因他而陌生地悸动,他想,自己应当抗拒,却不住地有些沉溺了。

妖的一生漫漫无边。他却是……当真想随他一生一世都耗尽于此幺。

──却似乎也并不坏。

一生过长,倘有人相伴……兴许,也并非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