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快车到徐凯家门口,打电话上去,他接起来,「我下来。」

雨丝飘过白色的路灯,脆弱地像掉落的白髮。她注视路灯泛开的白色光环,眼睛模糊开来。

他走出来,脸色很沉重。

「我想给你一个东西,」她装出微笑,把音调提高,从口袋裏拿出两张票,「这是《当真爱来敲门》的票,明天晚上的,我今天去买的预售票……」

「谢谢……」他收下,没有特别的表情,「我们去走一走。」

「我们上去谈嘛……」

「我想走一走,」徐凯说,「我们去走一走。」

那一刻,她就知道不对了。那一刻,她就该走的。为什幺她不走呢?不甘心?不服气?不了解?不认输?

「为什幺不让我上去?」静惠问。

「没有啊,我想透透气……」

「上面有人对不对?」

他笑笑,摇摇头,「别这样……」

「那我们上去,我的东西还在你家……」

「我改天拿给你。」

「我现在就要。」

「何必急于现在呢?」

「你现在给我好不好?」

「好,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给你。」

「我跟你一起上去。」

「静惠,别这样……」

「我没有怎幺样啊?我只是想上去拿我自己的东西。」

他看着她,不知道怎幺回答。

「我送你回家吧……」

「不是要上去拿东西?」

「太晚了,明天吧……」

徐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那些从街灯飘下来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她觉得好痒。可以走了,她告诉自己。她对自己的羞辱已经完成,她的尴尬明亮地像头顶的路灯。

「走吧,我送你回家。」他拨手机叫车。

「不!」她粗鲁地抢下他的电话。

「静惠……」

「让我上去。」

「别这样,我们不要这样……」

她握着他的手机发抖。

徐凯说:「想想纽约,想想阿金,我们之间有过一些美好的东西,不要让最后变成这样……」

他又提到阿金,她生气了,放声大叫,「这句话你应该讲给你自己听!」

「静惠……」

她堵在门口,不说话,脸贴在铁门上。徐凯抓着她的手,试着拉开她,她用力抵抗。徐凯感觉她在施力,鬆开了手,她的手反弹到铁门上,磞的一声,在深夜,撞击声更为响亮。

「静惠,我们去看《当真爱来敲门》吧……」

她很固执地摇头,背贴着铁门不动。

他们沉默对峙。徐凯蹲下,看着地上一滩积水,小雨不断地打进去。

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却突然想起几年前在美国看过的一部纪录片,她常用那部片来激励自己,告诉自己那是她要的爱情。

那部片讲的是1996年5月,12队登山者挑战圣母峰。其中最大的一队有50人,由经验老到的纽西兰登山高手罗伯霍尔领军。

5月8日,他们在攻顶时遇到一场暴风雪,队伍被打散,8人丧生。领队罗伯霍尔知道自己也没有希望了,用无线电和营地的同伴取得联络,同伴为他接通了远在纽西兰的太太珍。他在零下100度的低温、6700公尺的高峰、史无前例的暴风雪,和完全的黑暗中,和地球另一端的太太告别。最后,他们一起为珍腹中七个月大的孩子取了名字。然后他就在冰雪中睡去,任凭珍在无线电另一端叫喊,也醒不来。

她想,和罗伯霍尔比起来,自己好猥琐,好卑贱。

然后他们听到楼上铁门打开的声音,好像从圣母峰传来。她醒来,徐凯站起,他们四目交接。

「静惠,我送你回家吧……」徐凯走过来,试图牵她的手,她仍紧贴着铁门不放,「静惠,我送你回家吧……」

她摇头,杵在门口,背贴着铁门,徐凯靠着门边的墙壁。

细雨打在她的嘴唇。

现在走吧,还来得及,何苦这样伤害自己?

细雨打进她的眼睛。

「静惠……」

楼梯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现在走吧,就当做这是一个梦。明早醒来,你什幺都不会记得。

「静惠……」

现在走吧,徐凯说得对,你们有过一些美好的东西,公园、基隆、小艾琳、心诚则灵,为什幺要把它们完全破坏?

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静惠,来,我送你回家……」

走吧,你如果爱他,就给大家都留一点颜面。

她仍站在门口不动。

高跟鞋声走到一楼……

静惠移到门旁。

铁门从裏面被打开,蹦一声,好像黑夜中有人开枪。

裏面走出的女子擦撞过静惠,一直往前走。静惠没有看到她的正面,只看到她浓密的捲髮、高祧的身材、雪白的腿,还有那双高跟鞋。徐凯低头站在一旁。

没有人讲话,静惠的屁股沿着铁门慢慢下滑,直到她坐到地上。她的手卡到门缝,让铁门关不起来。裙子坐在地上,立刻就湿了。她的腿张开,内裤露出来,鞋掉在几步之外,脚踩到地上的髒水……

「静惠,我们起来……」徐凯蹲下来抱住她,「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