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徐凯还是每天见面,他来医院的次数不减。她没有提起自己小小的发现,但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道墙,或至少是一道网,他的任何亲密动作、任何甜言蜜语,都开始经过那张网的过滤。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必须让他觉得一切正常,他才会继续经营他原本在经营的东西。

然后是那关键的一晚。

「这礼拜六公司要去拍外景,我可能不能去医院。」礼拜二晚上洗盘子时他说。

「没关係,你忙你的。」

他从背后过来亲吻她的颈背,她拿着白毛巾擦白盘子,算计着。

礼拜六中午她离开徐凯家,相约下午再手机联络。她走出他家楼下大门,却没有离开。她走到他家斜对面公寓的门旁边,监视着徐凯家楼下的出入口。她刻意侧着身,让从徐凯家楼下出入的人看不见她。

她恨自己变成这样。整个下午她扭曲着身体憋在那裏,整个下午徐凯没有出门去「拍外景」。三名女子走进公寓,但不知道她们是去几楼。

她恨自己变得这样多疑,这样猥琐,这样偷偷摸摸,这样糟蹋自己。她不知道她想抓到什幺?徐凯和一名女子走出来?如果她抓到了,那代表什幺?那人可能是他的同事,他的妹妹。两个人走在一起又能代表什幺?他可能只是送她去搭车,去散步。她不知道自己希望抓到什幺,却知道自己必须亲眼目睹。她想上厕所,却忍住,怕去的时候错过徐凯。她忍着尿、弯着腰,躲在街角一幢公寓门口。

一直到晚上八点,徐凯仍没有出门,也没有依约打电话给她。她拨他手机,响了十声后没人接。她本来要打电话到他家,拨了几个数字却作罢。她想:他明明告诉我他在外面拍广告,我怎幺会打到他家找他?她几乎要被自己当下所处的地理位置所矇骗。但转念又想:手机找不到他,我当然打家裏的电话,打家裏的电话并不就意味着我知道他在家。如果他接起来,该解释的是他,不是我。她打家裏,始终是答录机。

到了晚上十点,她已经筋疲力尽。她饿、渴、想上厕所,想知道真相。一名妇人走向徐凯家大门,静惠追上去。妇人打开门,静惠若无其事地跟她走进去。妇人转头瞪了她一眼,她冷静地微笑。

她们一起上楼,妇人要回家,静惠还不知道自己上去要做什幺。按他的电铃?在门外等?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响声很空洞,好像她的意图。万一走到他家门口他们走出来怎幺办?她僵硬地练习微笑,甚至练习伸出手来和对方握手。对方知道她的存在吗?如果不知道,至少先不要伤害对方。「我姓林,我是徐先生的邻居,」没错,她可以这幺说,「我住四楼,有空来玩。」

静惠在三楼停下,作势要按电铃,妇人继续上楼。她斜眼看妇人,确定她走开后,她退到楼梯上坐下。她低头喘气,却立刻压制住,她不能让屋内的人听到声音……

她调匀呼吸,慢慢抬起头……

在阴暗的楼梯间……

她看到徐凯门口放着一双女人的高跟鞋。

她猛吸一口气,把自己从肚脐部位往上提。她屁股突然变轻,好像要跟上半身支离。血流加快,她听到隆隆的声响,好像是血流撞击血管壁的声音。她觉得胸前很冰冷,开始颤抖。她靠着墙壁,想要让颤抖停下。她想起摩擦取暖的方式,开始用手搓着双臂。她脑中快速闪过徐凯和她在一起做过的事:傍晚公园的野餐、通化街的杀价、去基隆的火车月台、电脑萤幕慢慢露出小艾琳的肖像……

然后她想起此时他在裏面和另一名女子可能在做的事……

冷静下来后,她低头看那双高跟鞋。名牌、黑色、尺寸很小、看起来很新。她回忆刚才走进公寓的三名女子,猜想这是哪一个的鞋,但她们的脸却一片模糊。她轻轻靠上门,试着听屋内的声音,安静无声。

她往上爬一楼,在四楼门前的楼梯间坐下。她要等他们出来,她要看到她。但她又不敢直接看到,她没有自信自己能够承受。三楼是写实的,四楼是安全的。

但那只蚊子先出来了。很大一只,飞到面前还会发出噪音。她挥手,自然是打不到它。她站起来,转身寻找那只蚊子。在阴暗的楼梯间,什幺都看不见。她对着空气挥舞双手,甚至用脚去踢。她一坐下,蚊子又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徐凯曾跟她说,「蚊子一旦吸了你的血,就不会叫了。会在你身旁一直叫的,都是还没有吸到血的。」

她坐定,让蚊子吸血。她为什幺要看到她?她已经知道徐凯因为另一个女人欺骗她,这还不够吗?看到她能让她更理直气壮做某些决定吗?

她坐在楼梯间,对四楼的大门保持警戒。徐凯的邻居若开门看到她坐在这会怎幺想?她只要听到四楼门内传来一点声音,就立刻站起来,装做只是从楼上走下来。

一个小时过去,徐凯就在一层楼下,但她觉得好孤独,好浪费。那女人的高跟鞋在外面,那女人的脚在裏面,也许正穿着徐凯和她一起买的L.L.Bean的毛拖鞋。徐凯的人在裏面,心也许也在裏面。而她在外面,外面的外面。

她被咬了好几个包,蚊子却依然在叫。

她一边抓痒,一边无聊地打开皮包。捷运卡、健保卡、诚品书店卡、身分证、提款卡、VISA信用卡。她把皱摺的统一发票弄平,叠在一起,对摺后整齐地放进钱包。他们会不会在裏面对统一发票?她想,那是徐凯约定要和她做的事情。她继续翻皮包,翻出那张电信局的通话记录。

她回到三楼,走到徐凯门前,用手机打通话记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她靠上门,听见屋内有手机在响。

果然是这个人!

她感到找到真相的自豪。

但这自豪像一把刀。

她听着耳中的响声和屋中的响声和谐地奏鸣,身上的肌肉却失去协调。她抽筋,缓缓坐在地上。

休息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一跛一跛地走下楼。她不再需要看到那个女的,也毋须跟徐凯对决。她用很卑微的方式,了解了一些事情,现在必须很尊严地离开。

她走下楼,相信自己是最后一次走下这楼梯。她一路坠落,但仍边走边整理自己的仪容。

她狼狈地来,但必须风光地走。走到一楼,她很坚定地打开铁门,正要关门,犹豫一下却没关,似乎她还想再回来……

她走出公寓,看了一眼站了一整个下午的角落,那角落因为被她站过,显得十分委屈。她走到巷口,坐上车,回到家,直接钻进被窝。她整个人坐在被窝裏,四周封死,没有光线和空气。

她一直喘气……

第二天清晨,她站在浴室镜前看自己红肿的眼睛,突然冲上一股不甘心。她穿上运动衣,跑下楼,坐车到徐凯家。楼下的铁门仍然开着,像在邀请她……

她走进去,一口气爬到三楼。那双高跟鞋还在门前,像一个符咒一样保护着徐凯的城池。她爬到四楼,坐在昨晚的位置。她的身体蜷曲成一小块,好像刺猬进入备战状态,随时可以和门内走出来的人决斗。却又好像是在用手脚遮掩着全身的破绽,不让敌人一个开门声把她击碎。

阳光照进来,她累得睡着。醒来后她急忙跑下楼,鞋仍在。她躲回四楼,看表,12:10。

12:40,门打开的声音,静惠是清醒的,却有被叫醒的唐突和惊吓。她隔着一层楼听女子和徐凯走出来。

「你下午要干什幺?」徐凯问。

「我想把你上次买的那个床单拿去换……」

「找时间一起去嘛……」

「等你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

「我晚上再打电话给你。」

他陪她走出门,静惠缩到墙壁,好像怕被看见。

「拜啰……」女子说。

「打电话给我……」

然后静惠听到亲吻的声音。

像炸弹爆炸的声响,她摸着冰冷的楼梯,满地灼热的碎片。

十分钟后,她走出徐凯的公寓。她坐上车,因为躲太阳光而坐到后座中间。她的手机响,是徐凯,她没接。又响,她仍不接。她回到家,家裏的答录机的灯在闪:「嘿,对不起,昨天到山裏拍片,手机一直收不到讯号,今天早上才回来,你好吗?阿金好吗?」

是「阿金」那两个字让她愤怒的。她拿起电话,拨给他。

「喂?」徐凯接起。

「我看到她离开你家。我看到你亲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