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惠下午请了假,拿着两瓶矿泉水,站在台北车站的大厅等他。她四处张望,不知道他会从哪边出现。

他从后面冒出来,摸她的头髮,像摸狗一样。

「快来,车要开了。」徐凯大叫。

「我们去哪裏?」

「基隆!」

他拉着她跑下电扶梯,冲过剪票员,再冲下月台。车已经开了,他先推她上车,把包包交给她,然后,然后竟站在原地跟她挥手拜拜。

「你在干什幺?」她头伸出车门大叫。

「旅途愉快,寄明信片给我……」

车越开越快,他越来越远,她身体越来越向外。

「猪,你给我过来!」

「拜拜……」

她算着车和月台间的缝隙,準备跳回月台。

「不要跳!」他看她要跳,立刻向前冲,「我逗你的……」他大叫。

火车已加速,他跑得很快,灵活地闪躲月台上的人,但他们的距离并没有缩小。她左手拉着扶桿,右手伸出来想抓他。他用力地跑,手剧烈摇摆。火车越来越快,月台到了尽头,他涨红脸跑着,天啊,下一站是哪裏……

他跳上来。

「你这只猪!」

她搥他,他张开双臂让她搥,然后慢慢试着抱住她,「不生气,不生气……」

火车全速前进,噪音淹没了他安慰的话,在车门边,风灌在脸上,他摸着她飘扬的头髮,完全抱住了她……

坐下后两个人不讲话,静惠从塑胶袋中拿出矿泉水给他,他打开,用嘴撕掉封条,把瓶口送到她嘴边。她瞪他一眼,喝了一口,徐凯拿回来,直接对瓶口灌。

「我好久没去基隆了。」徐凯说。

「猪!」

「不要这样嘛,我说我好久没去基隆了,你的回答怎幺是『猪』呢?」

「你刚才差一点撞死……」

「我怎幺会撞死?我还不能死,我还有好多心愿没有完成呢!」他把她从肩膀处拉过来,她没有抵抗,头顶着他胸膛。她听到他的心跳配合着车轮,使劲敲,使劲敲……

「什幺心愿?搞革命?在台湾根本不可能。」

「那又不是我最重要的心愿……」

「那你最重要的心愿是什幺?」

「我还没和我的爱人做爱呢……」

这是这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当下静惠没有说话,仍靠在他胸膛。不过几秒钟后她立刻说:「这恐怕比搞革命更不可能。」

他戏剧性地站起来,拿下行李架的包包,「我们回台北吧!」

「你好现实!」

「男人都很现实,」他达到了戏剧效果,安然坐下,「我已经算比较有灵性的了。」

「真的吗?我感觉不到耶!下次你发挥灵性的时候叫我一下。」

「你知道吗?」他转过身,双手抓着她肩膀,「其实你是很爱我的。」

「喔,你怎幺知道?」

「因为我把你隐藏了三十多年,个性中恶毒的一面,慢慢、慢慢地,都激发出来了。」

「这怎幺能证明我爱你?」

「因为只有当你爱一个人时,你心中的魔鬼,像欲望啊、贪婪啊、嫉妒啊、猜忌啊,才会出现。」

「那你对我一定是一见锺情了!」

他笑出来,被她完全击垮。

「好,我输了,我们重来,」她喜欢他这样,她喜欢能认输的男人,「我好久没到基隆了。」

「我也好久没到基隆了。」

「你曾经去过基隆嘛?」

她摇头,「我的确很少出门,台湾好像没什幺好玩的。」

「台湾好玩的才多!我最讨厌你们这些在国外待过的人,开口闭口都是纽约、东京,过年一定要出国,台湾好玩的地方却不屑一顾。」

「嘿,是谁说他在德国一个小镇买了沙威玛,那是他一生最愉快的下午。」

「那你还没听过我在阳明山的下午,垦丁的下午,溪头的下午,玉山的下午……」

「好了好了,不要告诉我你的情史。」

「你还没听过我在基隆的下午。」

「等一下,你该不是要带我去你跟你以前的女友去过的地方吧?这样recycle感情是不对的!」

「什幺叫『recycle感情』?」

「带我去她带你去过的地方啊,把她送给你的东西转送给我啊,跟我一起看你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的录影带啊……」

「嗯,这样啊……」徐凯故做沉思状,「抱歉,那上次那个网袜我得拿回来……」

「你也曾经送给她网袜?」

「她曾经送给我。」

「她……」

「不要问了,很变态的,你还是别知道的好。」

「你们该不会是用在……」

徐凯惭愧地点点头,「没错。」

「噁……我以为那种事只会发生在光华商场卖的VCD中──」

「你在光华商场买过我们拍的VCD?」

「你们拍过──」

「没看过最好──」他转变话题,「不能recycle感情,我的天,你的标準好严……」

「我要新鲜和原味,你有没有?你不是想卖果汁吗?你有没有新鲜和原味?」

「你放心,我没跟别人去过基隆,我以前的女友不喜欢天,她们只喜欢床。」

「喔――跟你有同好……」

「很经济的嗜好呢,不需要买车票,省好多钱。」

他们抬槓了一会儿。徐凯拿出随身听和一个皮包,拉开拉链,裏面全是CD。

「你最近在听什幺歌?」他问。

「孙燕姿。」

「天啊……」

「你在听什幺?带我听啊!」她说。

他撩开她的头髮,把一颗耳机塞进她耳中,另一颗塞进自己耳中。

「你的耳机线交叉了……」她把两人的耳机拿下来,把缠绕的部分一圈一圈地解开,理成清楚的两条线后,再把他刚才戴的耳机塞进自己耳中,把自己的给他。

她想,戴着刚才放在他耳中的耳机,他们的耳朵接吻了呢。

「听到了吗?」徐凯问。

「她的声音好沙哑。」

「她叫MacyGray。黑人,声音好好。」

「她在唱什幺?」

「你看……」他拿出歌词,翻到其中一页,「『ITry』……」他的手指随着歌声在纸上移动,

「ItrytosaygoodbyeandIchoke

ItrytowalkawayandIstumble

ThoughItrytohideit,it’sclear

Myworldcrumbleswhenyouarenotthere…」

「我喜欢这一句:『我试着说再见但我呛到。』」静惠说。

「我也是!」徐凯真诚地睁大眼睛。

静惠说:「我喜欢她把说再见这种很内心、很悲伤的事跟呛到这种很外在、很滑稽的形象放在一起。你可以看见一个正要柔情万种讲再见的人突然像吃到一根骨头一样呛到,涨红了脸,一直咳嗽的糗样子。」

「人真的会这样,当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身体也会遭殃。」

「对啊,就像汤姆克鲁斯那部电影――」

「《征服情海》!」他们一起叫了出来。她立刻打他的头,许了愿。他们的话越来越急、越接越紧、越来越大声。

她说:「《JerryMaguire》,好棒的电影!」

他说:「最棒的是那段,汤姆克鲁斯被他徒弟fire之后回到公司,走在办公桌之间――」

「撞到一台推车――」

「刚好跌了一个狗吃屎――」

「跌狗吃屎已经够好笑了,特别是汤姆克鲁斯这种英挺的人跌狗吃屎就更好笑――」

「也更突显他内心的悲哀――」

「对啊,当你不顺时,走路也不顺,一切就都不顺――」

「但是他还是立刻爬起来――」

「爬起来还装着很尊严的样子――」

「你记不记得他拍拍自己的西装――」

「没错,一付若无事然的样子,立刻要秘书把客户的电话拿给他――」

「还说了两次,『Wendy,bringmemynumbers.』」他们一起讲出这句对白,静惠还刻意装出男声。

「这是全片最好的一段,」徐凯说,「我好喜欢这部电影――」

「还有另外一段――」静惠欲罢不能。

「是不是他在客户房间接到来抢客户的徒弟的电话?」

「就是这一段!」

「他拿起电话,假装自己是客户,听到是徒弟打来,整个人傻了。他整段都没有讲话,完全是表情。而且是要在众目睽睽保持微笑的前提下,演出很複杂的表情――」

「你可以想像他那时的心情――」

「一定有很多矛盾的情绪撞来撞去——」

「他一方面不能让电话彼端的徒弟知道他是谁,一方面又要让身旁的客户以为打来的是记者——」

「我最喜欢他照徒弟的吩咐,吸一下鼻子的那个画面,甚至在那时他还都能保持微笑——」

「还有后来他打完电话,心都碎了,却仍然微笑说——」

「『Nocomment!』」他们异口同声。

「唉,我喜欢这部电影……」徐凯说。

「我也是……」

「好想当JerryMaguire……」徐凯自言自语,「好想当JerryMagu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