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喃喃道。身为渺小的影子,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下一秒,我被自己的愚蠢给逗笑了。

嘴上说着愿意倾尽全部,可是除了和她相似的形体,我还是一无所有。

神啊,难道因为我一无所有就注定无法和她交换?真是太可笑了。

我发了疯似的大笑,嘲笑看不见的神和我自己,反正不会有人听见。

眼角变得湿润,我开始嚎啕大哭,反正眼泪也不会真的掉下来。

有那么一瞬,我不想再回到柯宇洁身边,即使那意味着我会从世界上消失。

别哭了。

听到声音,我警惕地竖起耳朵,眼泪和呼吸一并止住。

几秒过去,黑暗中一片寂静。

我自嘲地笑了笑,自从薛然和我说过话之后,这坏习惯也缠上我了。

我能理解你。

说话的是个男声,他的嗓子是哑的,句子听起来模糊不清。

我左顾右盼,试图找出声音的主人。

细微的音量告诉我,他应该就在附近。

可是当我寻遍所有能躲藏的角落,还是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柯宇洁家门口的巷子也就这么点大,我找不着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不愿意暴露自己。

想交换不是没有办法,只是很不容易,几乎不可能。

我停下脚步,愣了愣。

他是神吗?我摇了摇头,挥去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

比起他的身份,我更想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怎么做?我试探性问,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心跳却悄悄地加速。

让第一道阳光照在你──也就是影子身上。

如果阳光先经过你,你们的身份就能交换。

我反覆思索他说的话,这么一听,好像也没那么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要成功还有一个条件,也是最难的一项。

不详的预感窜上心头,我顿时变得焦躁不安,尽管害怕,我还是非知道决定成败的条件不可。

到此为止什么?我鼓足勇气问道。

你得在太阳升起前,让对方亲口说出愿意和你交换,这才可能成功,否则你只会随着阳光消失。

他的声音比一开始更嘶哑,最后几个字直接淡出在空气中。

这下我终于晓得,为何他一开始便认定交换是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要柯宇洁把她的生活让给我简直是在说笑,她可是连娃娃都不肯给张彤碰一下。

换作是我,我也不会想和自己的影子做百害无一利的交换。

就算她真的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柯宇洁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我,我该怎么说服她?我向他提出疑问,空气静了一会后,他说话了。

时机成熟的时候,你们自然会有交集。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明白所谓的时机成熟指的是什么时候。

不过他都这么说了,也许他也不知道明确的时间。

疏理好所有交换的条件后,情绪也跟着平静下来,我开始对隐身在黑暗里的他产生好奇。

我静静地靠在墙边,没有继续寻找他的踪影,算是一种基本的尊重。

你也是影子吗?我问,心里其实不太确定。

对方没有回应,我有些紧张,怕自己冒犯他了。

如果他真的是神──我不敢再往下想,怕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毕竟十分钟前的我彻底不把神放在眼里。

以前不是,但现在是了。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哑掉的嗓子夹杂着浓烈的哀伤。

听懂他的话后,我不自觉瞪大眼。

你……是自愿交换成影子的?他笑了,笑声是那么绝望。

我皱起眉,不忍再听到他令人心寒的笑。

为什么那么做?说解脱也好,逃避也罢。

我以为生活不会再更糟了,那么变成影子至少还有一点好处。

殊不知自那以后,是比痛苦更深的地狱。

他听起来很平静,实际上完全相反。

顿了顿,他继续说:再怎么糟,也就到此为止了。

我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什么叫做到此为止?一小时后太阳会升起,没意外的话,你会是最后和我说话的人。

仔细想想也挺不错,至少在最后一刻,我不再是任何人的痛苦。

他语中的释怀说明了他早已下定决心。

这样棘手的情况任谁都无法装作若无其事,更别提不擅与人对话的我。

你先别冲动,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总会有办法的。

我把所有想到的话都说出来了,既然你已经成功交换过一次,再换第二次也没那么难,到时候你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了,对不对?我迫切地想得到他的答覆,怕一个不注意,他就消失了。

一但选择成为影子,就无法再回到阳光下。

每个人都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已经用掉了。

情况比我想像的还要糟糕。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他没有提到这点,否则我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增加他的伤痛。

他没有怪我的意思,苦笑一声,道: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就算我能再换一次也没有意义。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稍稍提高音量,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的右脸颊有个酒窝,就是这个瑕疵决定我是影子。

我恨透它了。

后来有个人告诉我,酒窝是天使的吻痕,还说我笑起来像阳光。

很奇怪吧?我厌恶一辈子的东西居然有人喜欢。

我叹了一口气,又道:你或许认为自己是个负担,但你想过吗?你的存在也可能是别人的阳光。

有好一阵,他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离开了,心里升起一股忐忑。

天快亮了,你回去吧。

还有,祝你好运。

他忽然开口。

我瞄了天空一眼,还很暗。

你呢?没有回应。

再见。

语毕,我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又等了一会,希望他也能对我说声再见。

那样的话,也许我们还会再次见面。

直到黎明升起的前一刻,我都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等待时机成熟的同时,薛然已经好些天没有出现在学校,第一次段考也因故缺席。

听教官说,他母亲死了,死因是自杀。

一开始我还不信,可是当每个人都这么说的时候,它就变成一个不争的事实。

消息传开后的一个星期,薛然总算出现在学校里。

见到他的时候,是他们班的体育课,他和五个同样高大的男生在篮球场上,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中场休息,我有意无意晃到篮筐后方,薛然没有注意到我。

和薛然关系不错的男同学拍了拍他的肩,关心了几句,大意是希望薛然早日走出伤痛,不需要自责。

生活本来就要继续向前,一直沈浸在悲伤里没有意义吧?薛然大笑几声,惹来其他同学诧异的目光,我也不由得瞪大眼睛。

刚才安慰他的男同学笑着点了点头,表情里透出几分惊讶。

我以为薛然是因为伤心过度,心里启动了保护机制才让他看起来那么开朗,毕竟他们母子的感情那么深,换作是我说不定好几年都走不出来。

当他和柯宇洁相处的时候,表面上一切正常。

正是因为太正常了,又让我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经过几日的观察,我察觉到薛然的反常来自哪里──比起悲伤过度,他更像是漠不关心,彷佛已经将母亲去世的遗憾抛诸脑后。

这个念头很快被我挥去,我也为自己糟糕的想法感到羞耻。

薛然能够早日走出阴影是好事,生活本就不该停滞不前。

微凉的秋夜,薛然一如既往,在十点之前送柯宇洁回家。

我没有等到薛然离开才进屋,而是在他们拥抱之前先回到柯宇洁的房间。

房间里的小夜灯是亮的,灯光不足的时候它会自动亮起。

我靠在墙边,一阵风吹了进来,有点凉。

窗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的,连纱窗也拉开了。

这里是二楼,蚊子比高楼层多得多,因此柯宇洁鲜少开窗,更不曾连同纱窗一起拉开。

我走向窗户,他们还在楼下,两人聊得起劲,柯宇洁不时咯咯笑着。

我撇过头,眼角捕捉到不寻常的反光。

柯宇洁的床上坐着一只猫,它玻璃珠般的眼睛正对着我看。

碍于光线不足,无法看清它的模样,只能隐约知道它是只白色的猫。

记忆瞬间被唤醒。

能看得见我的白猫,全世界大概只有一只。

不过,在三个无关联的地方遇见同一只猫,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我试着凑近一些,速度放得很慢,有了上次的经验,我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惊动到它。

忽然,它警惕地盯着我,我定在原地,不敢继续移动。

喀拉一响,房门被打开,天花板的灯接着亮起。

柯宇洁嘴里哼着旋律,放下背包时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出了这么大动静,我以为白猫早已逃得不知所踪,于是往床上瞥了一眼,它仍处在柯宇洁的床铺中央,面对门口的方向。

片刻过后,柯宇洁终于注意到床上的猫,她尖叫着吼道:你愣在那里做什么?快把它赶走啊!这句话乍听之下没有不对,然而,房间里只有我和她。

我吃惊地抬眼,和柯宇洁四目相接。

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陌生又熟悉的诡异气氛弥漫在房间里。

过去十七年里我们形影不离,却一句话也不曾说过。

尽管心跳略微加速,我仍显得很平静,不希望成为弱势的一方。

反而是柯宇洁没了以往的强势,面前的她呼吸急促,彷佛随时都可能喘不过气。

顺着柯宇洁的视线,我看见停在窗沿的白猫。

靛蓝色的眼睛盯着她好一阵后轻盈地跳出房间,我本能地往窗外探去,已不见它的踪影。

柯宇洁趁机将左脚向后跨,试图溜出房间。

你愿意和我交换吗?你看见我了。

我转头看向她,眼神和猫一样锐利。

柯宇洁微微一颤,脸上失去一半的血色,片刻后,她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

我是你的影子,这十七年来一直都跟在你身边。

我坐到柯宇洁的床上,忍不住说:睡觉的时候你经常把我压在身下,一压就是几个钟头。

你想要什么?柯宇洁的手仍搭在门把上,好似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坐下来再说。

我说。

柯宇洁看起来镇定许多,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她关上门,坐到梳妆台的椅子上,正好和我面对面。

所以你要什么?柯宇洁翘起一双腿,神态自若。

见她这副模样,我不由得向后缩了缩,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我只有不到一成的把握。

喉咙干涩得难受,我咽下一口唾沫,道:我们交换吧。

什么?柯宇洁瞪大眼,你的意思是,要我放弃一切,余生都当你的影子?是的。

别开玩笑了,我不可能答应。

柯宇洁摇摇手,嘴角嘲讽地勾起。

我的心沉了一下,柯宇洁的回答和我的猜测如出一彻。

光是这么说,她不可能被我说服。

难道,只能这么做了吗?内心一番挣扎后,我缓缓道:不用换一辈子那么长,四个月就好。

既然你讨厌读书,我可以代替你直到一月学测结束,到时候我们就换回来,你继续过你的生活,我继续做你的影子。

影子的生活体验,听起来很有趣。

柯宇洁一边点着头,似乎对我的提议很是满意。

思索一会,她再度开口,我有个疑问,四个月后你要是不愿意换回来怎么办?我的额角疯狂冒出冷汗,幸好柯宇洁看不出来。

我咬紧牙,道:不会的,我向你保证。

签字盖章的合约都可能被毁约,你口头上的保证……好像不太够。

柯宇洁从背包里翻出一枝笔和上次模拟考的成绩单,将它们递到我面前。

事关我的未来,我得替自己买点保险。

你把刚刚告诉我的都写在这里,最后记得签名。

我为难地皱起眉,柯宇洁偏了偏头,随即啊的叫了一声。

我忘了你没有名字。

无所谓,你在角落写『柯宇洁的影子』就可以了。

柯宇洁晃了晃纸张,又想塞进我手中。

我的眉头拧得更紧,百般不情愿下,我还是伸出手。

柯宇洁笑了笑,将纸笔递给我。

她一松手,纸和笔硬生生掉落。

我没怎么惊讶,这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柯宇洁看着地上的纸笔,脸上的笑容都僵了。

算了,不用写什么保证书,我姑且相信你。

柯宇洁将纸笔踢到一旁,记得,只到考试结束。

真的?你真的愿意?我朝柯宇洁眨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股愧疚从心底油然而生,我没有告诉柯宇洁,一生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废话少说。

你现在应该告诉我要做什么,不然怎么换?柯宇洁不耐烦地晃着腿,我一点也不介意,连忙告诉她交换的方法。

柯宇洁听完点了点头,说这一点都不难。

我也点头表示认同。

交换的过程确实很容易,难的是交换前得先拿到本人的同意。

然而,我成功了。

望着柯宇洁的睡脸,喜悦占了大多数,我放肆地想像以前不存在的未来。

最先出现在脑中的是薛然。

──请多指教。

我想在他伸出手时回握他的手。

那时的我碰不到他,所以我逃开了。

只要等到今晚过后,一切都会变得截然不同。

借着月光,我再次从房间溜了出去。

漫步在深夜的巷子里,我不禁感叹,以后没机会再这样做了。

路上很安静,只有树叶摩擦的窸窣,它们摇曳着,彷佛在向身为影子的我道别。

我朝最近的一棵大树露出微笑,心是空前的平静。

再见。

我喃喃道。

转角移动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提高警觉,一步一步靠近。

昏暗的灯光照不清他的脸,我在距离对方五公尺的地方停下。

凭着熟悉的轮廓,我认出了他。

时间不早了,你怎么还在这里?我又往前走了几步。

刚才出门时,钟面的时针已经很接近十二,这会应该已经过了午夜。

薛然抖了一下,这才发现我的存在。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眼神满是困惑。

我感觉有些不自在,于是道:你今天好奇怪。

没那回事。

说完,薛然爽朗地大笑。

他笑得刻意,似乎掩藏着什么。

我偏了偏头,没有细想下去。

柯宇洁从未在薛然面前提起他母亲的意外,并不是怕说了戳痛薛然,而是她本就不太在乎。

从前,我只能模仿柯宇洁的一言一行,她不会说的话,我都得避开,然而现在我无需顾忌。

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

我说。

没什么,人早晚都会死,更何况死的又不是我。

此生有幸投胎成人,就得好好享受。

怎么让自己活得久、活得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薛然说得轻松,却一字一句扎在我心上。

我诧异地看着薛然,顿时哑口无言。

薛然说过,因为恶劣的父亲,他只能和母亲相依为命。

他们就像一对无法割舍的翅膀,缺了一边就无法飞翔。

我以为你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我努力压抑内心的不平,怎么也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他在短时间里出现巨大的转变。

人是独立的个体,没必要被无谓的情感绊住。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仍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亲情才不是没有意义的情感!我无法克制地提高音量,眼睛传来阵阵酸疼。

我别过头,脚步频频后退,你变了,变得好奇怪。

我向来都是如此。

薛然耸了耸肩,视线又将我扫过一遍,倒是你,对感情的执着超出我的想像。

你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这么在乎吗?我皱起眉,思绪飞快地旋转,却想不出合理的解答。

薛然勾起唇角,不是轻蔑也不是嘲笑,而是怜悯。

没猜错的话,你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家人。

我没听懂他的意思,再回过神,薛然原本站的地方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猫,它透彻的蓝眼睛朝我的方向望了望。

一眨眼,它也消失了。

回到柯宇洁的房间,她睡得很熟,薄被被她踢落在地。

愧疚感仍未消退,我仅仅瞥了一眼便转过头。

天依旧是浓郁的深蓝,我搓着手,心里堆满期待。

随着时间接近,心脏跳得愈发卖力,我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

一想到自己将成为真正的柯宇洁──一个能够活在阳光下的人,我又忍不住感到紧张。

天刚破晓,我做足准备,迎接即将落下的光。

阳光如期而至,光线先是穿透了我,随后打在柯宇洁身上,房间也被清晨的光照亮,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

这样就完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