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宇㓗,你可以再扯一点。丰满的岳母将身体转向我,她在看柯宇洁桌上的企鹅枕头。这是我前两天在西门町找到的,特价九十九块。你看,它这么软,拿来睡觉多适合。柯宇洁一双腿翘到岳母的桌子下,手里把玩着那只蓝色企鹅。我很庆幸自己不需要做出相同的动作,那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我要做的只是待在一旁确认她有影子,仅此而已。两天后就是北模,你读完没?

岳母还没问完,柯宇洁的目光已经从她身上飘离。岳母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你该不会没有读吧?是的,她没有。岳母当然不可能听见我的回答。反正只是模拟考。柯宇洁漫不经心地收回脚。你再颓废下去,我就不带你了。那怎么行!

柯宇洁撑大双眼,张学霸,你明知道连史莱姆都能杀死我。既然如此,你等一下最好认真听课。岳母说着就要抢柯宇洁怀里的企鹅,谁知柯宇洁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强劲的力道让身为旁观者的我都觉得疼。这是我的东西。柯宇洁的双眼仍旧瞪得很大,和刚才的玩笑不同。我、我知道。

岳母连连点头,柯宇洁这才松开手。她揉着手腕,脸色有些难看,我很想上前关心。淡红色的印记少说也要十分钟才会消退,不知道那时候还疼不疼。上课钟响前,柯宇洁已经进入梦乡。岳母啧了两声,注意力回到题本上。

岳母的影子则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与其说她在看岳母,倒不如说她的眼神毫无聚焦,就像班上其他三十二个影子一样。外头天气不错,标准的蓝天白云。我算准柯宇洁要下课才会醒,偷偷从教室后门溜了出去。九月,理应凉爽的秋天一点风都没有,倒是热出我一身汗。

要不是自由太珍贵,我真想躲回二十六度的教室里。篮球场边是一排青绿的台湾栾树。天转凉后,树上会开满金黄的小花,再等得久一些,黄花便会转成藕粉色的,宛如秋日盛开的樱花。一个暑假没见,我有点想念这群老朋友。抬头时,赫然发现一个身着制服的男孩站在围栏边,面着人行道。我愣了愣,来的时候操场分明一个人都没有。我以为他是翘课出来的,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像,柯宇洁每次翘课总是迅速逃离学校。这位同学待在如此显眼的地方,不就摆明让教官来抓他?

我悄悄绕到他身边,步伐轻如羽毛。其实我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他根本看不见我。就算看得见,百分之九十九也会装作没看见。三十几度的天气,穿长袖不热吗?我说,以一种他能听见的音量。他左胸口上的学号和柯宇洁一样,都是107开头。意料之中,没有回应。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合常理。我没见过他这样的白,彷佛他的血液是冰的、不会流动的,又或者他已经多年没有站在阳光下。看到他的正脸时,我顿住了。我认得他。

同一时间,他开口,目光依旧停在远方,你叫什么名字?我倒吸一口气,差点拔腿逃离现场。不是因为害怕露馅,而是他的问题太强人所难。自我有意识以来没有人向我说过话,我又怎么会去想自己的名字?柯……柯宇洁。思索良久,我决定选择最安全的答案。雨鞋,真特别。他眉梢轻挑,我才发觉自己因为紧张,口误了。他不怎么在乎,又道:我叫薛然,这学期刚转过来的。虽然我们不同班,但好歹也是同学,请多指教。

他伸出右手,我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回握,这回我是真的害怕露馅。薛然笑了笑,收回手。你为什么跷课?因为──我不是第一次说话,却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话。心脏砰咚砰咚地撞,生怕说错话,把他赶跑了。我是坏学生,成绩还吊车尾。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平时再怎么不愿意当柯宇洁的影子,脑子里反射出来的还是她。是吗?我不觉得会为蜗牛死去而流泪的人能坏到哪里去。我感到无比讶异。那日我以为他是下雨之后才出现的,没想到连先前的画面他也看见了。

一时间,脸颊变得灼热。你也不该出现在这里。我学着他,朝马路尽头看去。或许吧。外头的行人大多是穿戴整齐的上班族,没有人注意到我们。他们的视线大多都在手机上,少数没有的,脚程就更快一些,穿着高跟鞋的女人甚至将包包揣在怀里跑了起来。又过一会,他瞄向表道:快下课了。我瞥了眼他卷起的袖口,银色的表带后方,好像藏着一道和小手臂平行的疤。薛然自己也发现了,他迅速将袖子放下。我们没有道别。当我在操场中央往篮球场边看去时,他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