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个身,邻居老头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哀嚎,从睡梦中惊醒。睁眼,我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除了手指头之外,其余部份皆动弹不得。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从房东的身下抽离。这很困难,可以说是最棘手的情况。我无法触碰到她,她也听不见我。换句话说,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她能再翻一次身。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她由仰躺转为侧卧,我抓准时机,奋力往另一侧钻,手肘和膝盖早已磨得发烫。费了好一番功夫,双腿终于从她背下挣脱。

今天运气不错。我甩动发麻的四肢,不禁想起上次被压在床垫里十二小时的惨痛经历。我也想慵懒地关掉闹钟后躲回被窝,直到房门被敲响,就像她每天做的一样。视线落在熟睡的柯宇洁身上,她的外表和我完全相同,至少不笑的时候是如此。她没有酒窝,我有,所以我不爱笑,生怕看见恶魔在我的右脸颊留下的瑕疵。我相信正是这唯一的不同,决定了我是影子。一个只能躲在阳光背后,被世界忽略的影子。

他看得见我我比柯宇洁还清楚她的作息。星期日,她会睡掉整个上午,直到下午两点后才离开床铺。我不介意她的生活习惯有多么糟糕,反而对游戏另一端陪她熬到凌晨四点的张彤心怀感激。只要柯宇洁不出门、不出现在人前,我就不必跟在她身边。有光的地方,通常伴随着影子。据说一但被发现,影子就无法再靠近人类。当失去保护的影子碰触到隔日的阳光,便会化作灰烬,随风消散。

关于这点,我其实不太害怕。这世界对影子的关注少得可怜,有时我回来得迟一些也没有人察觉。无论是在一家三口的饭桌上,还是拥挤的学校合作社里,大家的注意力只在真正的柯宇洁身上。我不怪他们。连影子都选择忽略同伴,更何况那些天生活在阳光下的人?

浓稠的云层压得很低,闷热潮湿的空气在行人脸上形成低气压。影子的脸色比行人更加苍白,如同死去一般。我讨厌走在沈闷的阴天,却同时感到安心。这时候的阳光已经躲进雨滴,并不会直接至照到地面上。路上,我遇到了柯宇洁的邻座──张彤和她的影子。我们经常见面,但不曾说过话,于是我尝试和她们打招呼。举起右手的同时,她的影子和我擦肩而过,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放下僵在空中的手,内心没有多少失落。对于时刻上演的忽视,我早已习惯。目送张彤和她的影子消失在人群里,我长叹一口气。同样是影子,我希望成为和张彤影子一样的傀儡,拥有自我意识的影子根本是个笑话。如果不懂什么是孤独,就不会孤独,更不会幻想成为人。

地面传出清脆的碎裂声,我收住脚步,目光不安地向下挪。支离破碎的蜗牛壳映入眼帘,我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不小心踩破它的影子。蹲在奄奄一息的蜗牛旁,我不敢置信地摀住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并没有在石砖地上留下痕迹。我不断念着对不起,眼角的水珠浸湿蜗牛的影子,它一动也不动了。

空气比来时更加郁闷,再过一会大雨便会倾泻而下。真的很对不起。我抹掉眼泪,轻轻捏起落叶,将它覆盖在蜗牛的躯体上。豆大的雨点染深了地砖,我的手本能地挡在额前,不让雨水阻碍视线。对街的候车亭,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正盯着我看,我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于是向前探了探头。

男孩学着我的动作,往前坐了一点。他确实在看我。被人注视的感觉很微妙,彷佛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知道你存活在这个世界上。天空敲响低沈的雷鸣,雨水不再掩饰,在视线所及每一处肆虐。身体逐渐湿透,但那只是错觉,我的外表和刚出门时没有区别。不等绿灯亮起,我径自冲过斑马线,往候车亭跑去。

在我抵达前,一辆公车驶过,男孩消失了。公车尾端的202随着距离转为模糊的红色光点,最后融合在雨中。回到家,再十分钟才两点。柯宇洁缩在被窝,玻璃窗隔绝了外头大部分噪音。她不会晓得外头正下着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