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少女皱了皱眉,任由床头柜上的闹钟响得透澈,闭着眼在身旁胡乱抓着,似是在寻找什么。最后她勾到了半夜被她踢到一旁的棉被,满意地捞了过来,把印着清新小碎花的凉被往上拉,整个人缩进被窝中,严实地盖住头。歌颂个头,她只想睡觉。闹钟依旧不屈不挠地呼叫着,五分钟后,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方──思──筑!徐念学生时期是游泳校队的队员,还帮学校挣了不少奖牌争光,那肺活量之大,从她呼喊自家女儿的名字就能看出来。每一声都宏亮大气,音节拖得长,尾音还不带半点气虚。在被窝里的方思筑缩得更紧了,上下眼皮死命黏着,就是不想对现实屈服。

徐念见她没有半点动静,挑了挑眉,走到她床边捏起被缘的一角,直接将棉被掀了个底朝天。只见小姑娘将自己蜷成一只虾子的模样,头缩在膝盖里,像是困兽犹斗,紧闭的眼透露出最后的挣扎。徐念冷冷地看着她:今天开学第一天,你就想迟到?

方思筑嘤咛了一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儿,艰难地看向自家母亲。今天……早十……连声音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无力和睡意。嗯,早十。徐念把闹钟拎到她眼前,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方思筑再次艰难地把上下眼皮分得更开,虚着眼看时间:九点半……还可以再睡十分钟……徐念被气笑了,将人直接从床上拉了起来:再睡十分钟?这十分钟把你的时间观念都睡掉了,嗯?你现在读的不是离家里走路五分钟就到的市二高,而是N大,懂?

她扯着自家女儿的胳膊,将人拖到浴室前,你要搭地铁搭个两站,再走一小段路才会到学校呢,还睡?方思筑咬着下唇,听完后一脸苦大仇深,只好下床任命地去洗漱。等全部打理好后,距离上课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方思筑边叫边跳下楼梯,经过餐桌时顺走了一片土司和盒装牛奶,拽着包包匆匆忙忙出了大门。走到一半眼前突然窜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她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柴犬懒洋洋地趴在她脚边,正蹭着她的小腿。

爱德华!方思筑愤愤念道,半蹲下去拍了拍它的屁股,我要来不及了,你别碍事!徐念靠在玄关旁,看着自家女儿风风火火地赶行程,只凉凉地道:呵,再画图画到天亮啊。原先只差一个缝隙就要阖上的门,在徐念这句话落下后,像条件反射一般,立刻又被打开了。

只见此时应该要奋力跑去地铁站的小姑娘,从门后探出一个头,眼神幽恻难辨:徐女士,我要是昨天不画到天亮,今天的更新就要窗了。说完又马上缩回头,咚咚咚地冲向外边,只闻那惨叫声从耳畔逐渐远去,被早晨的清风给吹得散了。徐念:……方思筑在打钟的前五秒冲进了教室。教室是演讲厅,座位像是电影院的硬沙发椅,却没有设计成阶梯形。

此时已经几乎坐满了,基本上只剩第一排的摇滚区还有空位,方思筑犹豫了一下,垫起脚尖,伸长着脖子往后看去。直到脖子都酸了,才终於给她看到最后一排的角落还有一个位子,她连忙拎着书包往后方走去。坐下来的那一刻,见老师从门外走了进来,她松了一口气,心想幸好安全上垒了。这堂课是门通识课,学校的通识课分成了七大领域,里面包含同领域不同种类的各项课程,校方规定七个领域至少都要修过一门课才能毕业。方思筑当初在选课的时候,看着数学与逻辑的那个领域名,一脸天要亡我的模样。

她没有想到好不容易摆脱了过去十二年的数学教育,上了与数学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外文系,却依然要学数学?从小被数学折磨得死去活来就没及格过几次的方思筑,深深觉得这个世界待她太残忍了。於是她逛完选课系统后,决定假装没看到数学与逻辑这项领域,转而先去选了其他领域的通识课程。最后分发下来,上了一门哲学领域的通识。第一堂课通常都是在处理加签的名额,以及对於课程大纲的说明,光是处理加签的人选,就已经消耗了半节课。

方思筑支着下巴看向那群抽到授权码的学生,不是欣喜若狂就是如释重负,接着又把眼神转向一些没抽到的,基本上就是一片愁云惨雾。她觉得挺奇妙,原来大学的上课方式是这样的,连选课都能开学后再处理。大致确定了选课名单后,接下来就是对整学期课程的说明,这堂课的老师姓廖,是个六、七十岁的老教授,白花花的胡须从鬓边一路绵延到下巴,双眼习惯性的微眯,看着特别高深莫测。方思筑觉得这位老先生,一看就像是个搞哲学的大人物。

廖教授的嗓音沉沉如低鸣的晚钟,听着特别有厚实的底蕴感,说着未来一学期会上到的题材,有形上学、逻辑学、知识论等等,还讲了一堆她从没听过的专业词汇。方思筑听着听着,先前被徐女士费尽千辛万苦驱散的睡意,此时又随着他低沉平板的声音逐渐回拢。她觉得廖教授真是绝了,这才课程大纲的粗略介绍呢,怎么还能不带停顿地说着横跨几千年的哲学历史?从上古的希腊三哲人到近代的启蒙学士,无一不放过。